蘿蔔甜

因為隔得很近,近得敬則則足以看清皇帝眼瞼下的青色,他看來很疲憊,敬則則心想。有了這樣的念頭她也就顧不得吃醋了,何況吃醋的話說一句就夠了,多了惹人煩。她伸出手指摸了摸皇帝下眼瞼的青淤,「皇上很累。」

沈沉捉住敬則則的手道:「不僅累而且餓。」他在文玉宮壓根兒就沒怎麼吃東西,只喝了一杯茶,後來忙著議事不覺得餓,現在看到敬則則卻有了食慾。

敬則則用奇怪地眼神看著皇帝。景和帝一向很講究養生的,酉時以後就不進食了的。「皇上今兒晚膳沒吃飽?」她覺得不能吧,總不會皇帝只顧著吃另一種肉去了吧?

敬則則眯了迷眼睛。

沈沉敲了敬則則一個栗子,「想什麼呢?」

敬則則摸了摸自己被敲疼的額頭,「那皇上想吃點兒什麼呀?現在太晚了,也不好弄那些費工夫的東西,去內膳房叫麼?」

「不用折騰了,你這裡有什麼隨便吃點兒吧。」沈沉道。

敬則則託著下巴想了想,然後喚了華容進來嘀咕了幾句。沈沉沒聽清,他實在有些累,替敬則則穿上棉襪後,就在旁邊的榻上靠坐下去了閉上了眼睛小憩。

敬則則轉過屏風,換了身衣裳,雖然還是袍子,但裡頭多了條白色輕容疊紗的撒腳褲,然後才轉到榻上跪坐著給皇帝揉起了太陽穴。

很快外面就有了動靜兒,華容端著托盤領著個小太監進來擺碗筷。

「就擺在榻几上吧。」敬則則道。

沈沉睜開眼睛看了看,几上就一碟看不出東西的粉末,一碟水靈靈的白蘿蔔,沒了。

那蘿蔔,再水靈也不過是蘿蔔。

「雖然是大晚上不好費工夫,但你就給朕吃蘿蔔?」沈沉佯怒道。

」這可不是普通的蘿蔔。」敬則則道,「這是心裡美蘿蔔,京郊就那幾畝地產的最好吃,紅皮白瓤,肉質嫩得好似水梨,清甜潤桑,祛火理氣,皇上沒聽過麼,蘿蔔上街,藥鋪都不用開。」

「是蘿蔔上街,藥鋪停歇。」沈沉糾正敬則則道。

「看來街頭俗語,皇上比臣妾知道得多。」敬則則不那麼誠心地拍馬屁道。

「那碟子粉末是什麼?」沈沉問。

「是花生粉,沒什麼特別的,炒過的花生研碎了,不過還加了臣妾的秘製小碎菜。」

沈沉細細看了看,那碎菜是帶著微褐色的透明小丁,切得非常細,大約就蚊帳的縫隙那麼大一塊兒。「這花生碎用來做什麼的?」花生才引入本朝沒幾年,還沒怎麼上百姓的餐桌,更不提皇帝的內膳房了,敬則則這倒是用上了。

沈沉自然是知道花生的,也吃過花生米,但是花生粉沒吃過,「這是用來蘸蘿蔔的?」

敬則則給皇帝豎起了大拇指,「皇上真聰明。」

這算什麼聰明?沈沉牙癢得想咬掉敬則則的指頭。

敬則則用竹籤籤起一塊切成拇指大小方塊的蘿蔔,在她特製的花生粉蘸料裡裹了一圈,先放入了自己嘴裡,美滋滋地吃了起來,「我給皇上試菜。」

沈沉看她吃得那麼美,自己也簽了一塊,實在是有些餓了。入口是炒花生特有的香氣,但能有這般香跟用的油以及火候都有關,焦香裡帶著一點兒鹹鮮,花生粉並不全是粉末還夾雜著花生碎,所以第一層的口感是鹹脆,待吃到蘿蔔時,又是水靈靈的鮮甜,完全綜合了那炒的火氣。

「好吃吧?」敬則則一瞬不瞬地盯著皇帝的臉道。

「你怎麼總能想到些稀奇古怪的吃食?」沈沉道,他雖然沒有評價,但卻很自覺地又簽了一塊蘿蔔蘸了花生粉。

敬則則也沒客氣。

兩人你一塊,我一塊的,片刻後盤子就見了底兒,都有些意猶未盡的意思。

「還有麼?」沈沉問。

敬則則道:「皇上,不能再吃了。馬上就要睡了,吃多了會積食,給你吃蘿蔔也是為了好克化。」

「可是朕還是餓,而且想吃肉。」沈沉道。

肉什麼的,敬則則立刻就想歪了,然後臉蛋兒立刻就紅了。吃肉這個事兒嘛,咳咳,她簡直不能去想。

「不行。」敬則則的頭搖得撥浪鼓似的。

「你是不是想了什麼不該想的了?」沈沉好笑地問。

敬則則立即坐直了身體,「怎麼可能?就是那個肉最容易積食了,而且大晚上的也不好做。」

沈沉逗著敬則則道:「可是朕就是想吃,怎麼辦?」

敬則則堅決地搖了搖頭。

「真不行?」沈沉湊近了敬則則的鼻尖問,「可是朕不吃肉就沒有力氣,待會兒可沒辦法行你腦子裡想的那檔子事兒。」

敬則則幾乎是從榻上彈起來的,「什麼,什麼檔子事兒?臣妾才沒有呢。」

沈沉笑道:「則則,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敢發誓你剛才想的不是那檔子事兒?」

敬則則幾乎是落荒而逃,「我去看看有什麼肉可以給皇上吃。」然後她就跑了出去,在冰天雪地裡大呼了一口氣,使勁兒地拍了拍自己的臉,真丟人。

不過片刻後她就把這事兒給忘了,她重新跑回屋子裡,歡喜地笑道:「皇上,下雪了,下雪了。」

沈沉抬頭看了看窗外,的確是飄起了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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