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局(上)

「母后身在宮中,見舅舅的機會也不多,如何能知道他在外的所作所為?」沈沉接著道,「兒子在宮中其實也是個睜眼瞎,所知道的一切都是靠下頭人上的摺子。所以,他們會幫兒子決定哪些要告訴兒子,哪些不告訴兒子。兒子喜歡聽的他們就多說,兒子不喜歡的他們就不提。」

沈沉嘆了口氣,「這些年不是沒有摺子彈劾舅舅,但都是些雞毛蒜皮的事兒,兒子全都留中不發了。或者正是因為兒子這樣的態度,到如今舅舅鑄成大錯之前,居然沒有一個人上摺子揭發這些。母后……」

沈沉幾乎是沉重地在道:「原來做皇帝的真的不能有任何好惡。」

這話聽得敬則則心裡一緊,她站在外面背對著隔扇也背對著皇帝,卻似乎能聽見他心底的難受,他是真的在反省。到這兒敬則則才曉得這幾天晚上皇帝心情不好是在想什麼,又是在思考什麼。

實則不關祝新惠什麼事兒,他心裡憂愁的一直都是他的天下。敬則則心裡是既欣慰又憂愁。欣慰的是祝新惠不再是個事兒,可憂愁的卻又是,她自己也不過後宮一個小小宮妃而已,對皇帝而言其實也是無足輕重之人,都不夠資格讓他愁上一愁。

而皇帝既然如此想了,那想來後宮也沒有人能成為皇帝真正的好惡了。

敬則則在心底默默地長嘆了一聲。

祝太后卻是冷哼一聲,「這麼說,皇帝是絕不肯饒了你舅舅的性命了?」祝太后站起身,厲聲道:「皇帝你這是非要把哀家逼到五臺山去是不是?哀家倒要看看那時候天下人會怎麼說你。」

「母后息怒。」沈沉也跟著起身,「兒子那日說的乃是氣話,還求母后原諒則個。只是舅舅的事情,也請母后為兒子考慮考慮,為這天下考慮考慮。咱們吃的用的全是民脂民膏,斷不能再如此貪瀆,老百姓就指望著兒子能給他們一個公道了。」

「老百姓能指望你,哀家就指望不上你了是不是?」祝太后冷笑著道。

「母后,這天下不是祝家的天下,也不是兒子的天下,而是老百姓的天下。民心所向才是王道。」沈沉道。

「別的哀家都不知道,只知道皇帝撫治天下遵循的乃是忠孝二字,就是不知皇帝你的孝在哪裡?」祝太后轉身往門口走道,「看來哀家是多說無益了,你若真是殺了你舅舅,你也就別再認哀家這個母后了。從此咱們母子也別再相見。」

說罷,祝太后就疾步出了乾元殿。

「母后!」沈沉往外追了兩步,卻在階梯上停了下來,皆是因為追回了祝太后也無用,除非他真能赦免祝平安的死罪。

沈沉很清楚他不是不能赦免祝平安,代而將他流放三千里,再然後呢?他都能想得出太后定然是日日思念天邊的弟弟,最終他是不是要一步一步退讓,讓祝平安再回來?然後再給他一官半職,或者就讓他當個富家翁?可是隻要宮中有太后在,以祝平安的貪婪他即便沒有一官半職依舊能興風作雨。

敬則則偷偷地探了探頭,覺得自己這倒霉催的,今兒早晨若是咬咬牙,大半夜地操勞之後也趕回明光宮的話,就不用面對這樣的地獄局面了。

敬則則眼尖地看著高世雲往邊兒上縮了過去,恨不能貼在牆上當一幅畫,其他的人則是恨不能變成一張地毯,隨便皇帝踐踏都行。

然後那些個伺候的人全都眼巴巴地看著她!敬則則心裡尖叫一聲,都看著她幹什麼啊?她還想長命百歲呢。

可是這當口,也容不得敬則則變成一幅畫,因為不僅高世雲等人看向了她,連皇帝也一轉身就在找她。

敬則則只能硬著頭皮從隔扇的陰影裡走出去。

出乎她意料的是,景和帝的神情十分平靜,也沒有要遷怒人的跡象,只是眼睛卻冷得好似凍夜瀚海。

敬則則看得有些心疼,祝太后居然為了自己的弟弟說出要跟親生兒子斷情絕義的話來,實在是傷人的心。皇家的母子情、父子情真的就那麼薄弱麼?

「皇上……」敬則則張開嘴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陪朕走走吧。」沈沉道。

出乾元殿,下丹陛,乃是空曠無人跡的大廣場,前夜剛下了雪,雖然不厚,卻也讓整片大地白茫茫一片,好似世外銀殿、方外琉璃宮一般。

這樣萬般皆寂靜,唯有二人天地同行的感覺讓敬則則覺得好似跟皇帝又親近了些,她的膽子也隨即大了些,趕了兩步上前,拽住皇帝的袖口,將他的手拉住,十指交扣地牽著。

沈沉垂眸看了眼彼此交握的手,沒說什麼,只是手指微微用力,似乎是肯定了敬則則的這般做法。

敬則則衝他笑了笑,也不說話,兩人就這樣默默地前行。

「冷麼?」儘管開了春,依舊是呵氣成霧的天氣。

「皇上冷麼?」敬則則仰頭反問。

沈沉沒回答,只是扣著敬則則的手指又緊了緊,轉頭面向前方的白茫茫道:「先才的事你都聽到了,你會覺得朕不近人情,不念血緣麼?」

腹稿在敬則則的肚子裡是早就打好了的,就防著皇帝發問呢。「皇上是天子,本就不該近人情,不該念血緣。世間諸神之所以被黎民愛戴、供奉,不正是因為它們大愛無情,毫無偏頗麼?」

「你不必順著朕的意思說話的,朕想聽你的心底話。」沈沉蹙眉道。

好麼,這是不接受拍馬屁,心情糟糕到好話都不能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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