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裡(上)

雖說知道這可能是皇帝的心計,但無論如何能回家一趟這誘惑實在是太大了。

當敬則則出現在唐夫人面前時,她都不敢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娘娘怎麼會在這兒的?」

敬則則笑著抱住唐夫人的腰道:「皇上派人悄悄送我出來的,待會兒再派人來接我。」她並沒說是皇帝親自送她來的,既然皇帝不進門,顯然就是不欲人知道他出宮的事兒的。

唐夫人鬆了口氣,「看來皇上還是寵愛於你的,如此我可就放心了。你不知道我早前聽說皇上惡了你時,好些日子都沒睡好覺,後來在宮中見著娘娘,也沒顧得上說這些,我也渾渾噩噩的,到出了宮才想起來。」畢竟上次見面主要說的乃是她爹的事兒。

「孃親,不說這些行麼?」敬則則撒嬌道,「我做夢都想著再回咱們府中,還做我的定西侯大姑娘呢。」

唐夫人嘆息一聲。

「嫁人一點兒都不好玩兒,孃親,要是咱們女兒家能不嫁人就好了。下面兩個妹妹,能晚些出嫁就晚些出嫁吧。」敬則則道。她口中的妹妹乃是家中庶出,但畢竟是姐妹,而且年紀差別也大,所以骨肉情還算過得去。

「我的兒。」唐夫人摸著敬則則的臉,眼裡就湧出了淚,「哎,瞧我這記性,我得趕緊讓人去前頭把你爹叫回來。」

「上次孃親回府可跟爹爹轉述我的話了?」敬則則自然關切。

「怎麼沒說?不過你爹的性子你也知道的,我也不知道他聽進去了幾分。」唐氏道。

人的性格哪裡能改,就是習慣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改過來的。

「可要見見你那些兄弟姐妹?」唐夫人又問。

敬則則想了想,搖了搖頭,「此次是私下出宮,若是叫人知道了反而不美。能見著孃親和爹爹就已經很滿足了。」

定西侯從外院匆匆而來,敬則則立在門口迎接,看著她爹時卻不由得有些鼻酸。

因著從小家裡人就都知道她要進宮的事兒,所以她的許多事兒都是定西侯親手教導的,不求在後宮騰達,但至少得不坑爹。

雖然定西侯對她十分嚴厲,但父女親情卻是什麼都打不斷的,尤其是久別重逢,敬則則心底的孺慕之情很自然就湧了上來。

敬則則猶記得自己離開爹孃進宮時,她爹還是一頭黑髮,可如今鬢邊已然添上了風霜之色,怎能不覺得心酸。「父親。」這一開口就帶著泣音了。

定西侯卻比敬則則鎮定多了,臉上沒什麼特別表情,只淡淡地點了點頭。父女倆被唐夫人拉著進了次間說話。

定西侯捋了捋頜下鬍鬚道:「今日是皇上送你回來的?」

「是。」敬則則見自家爹已經猜到了,也就不再隱瞞。

定西侯自嘲地笑了笑,「看來皇上果然對老夫不滿啊。」把敬則則送回來,自己卻不入內,這不就是一種訊號麼?

「父親……」敬則則張口欲言,卻被定西侯打斷。

「你不用說,你爹難道是糊塗人?你真當皇上是要靠著我來整治衛所軍?」定西侯又捋了捋自己的美髯,「他那是想讓我這種老人給新人騰出位置來。可憐老夫征戰沙場幾十年,不說每戰每勝,那也是所向披靡的,如今寶刀未老,卻就要收入匣中了。」

敬則則這才明白她爹的怨言是從哪兒來的,原來還是捨不得戰場。不過倒也是,將軍百戰死嘛,死於疆場似乎才是死得其所。

「父親,可你考慮過孃親與女兒沒有?還有其他兄弟姊妹。咱們都盼著能在爹爹跟前盡孝呢,如今你能回來,別的不說,孃親肯定是睡覺能安穩許多。」敬則則道,「所以從這個方面想,皇上何嘗又不是在照顧父親呢?」

定西侯瞪了敬則則一眼,「果然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敬則則這就不服氣了,「父親此言謬矣。」

定西侯不滿了,「你這是怎麼跟你爹說話的?」

敬則則站起身道:「父親,女兒雖然嫁出去了,可心裡卻依舊還是敬家的女兒,一身榮辱也皆與敬家有關。」

定西侯的神情稍微緩和了一些,「看來你還沒糊塗嘛。別以為皇帝哄你幾句,就暈頭轉向了。要不是你爹立得穩,你以為皇上能有多看重你?」

「所以父親就更不應該說我的心是向著皇上的了。」敬則則道。

定西侯點了點頭,「行了,坐吧,難道還等著你爹跟你道歉?」

敬則則復又坐下,凝視了定西侯半晌,「父親其實是知道重整衛所軍的重要性的吧?這件事若是做成了,至少可以再穩固我朝百年。自古以來,王朝更迭,多少都是因為內憂外患之際,朝中無可用之兵的緣故,皇上看到了這一點,父親想來也能看到。」

定西侯摸摸鬍子不說話。

「父親,陳國公之所以有今日的風光,不正是因為他舉拔了父親你麼?若是父親在大都督一位上能舉賢薦能,將來修史,只怕也能有父親單獨的一傳。」

定西侯忍不住笑道:「知道了。你還是你爹我教出來的呢,你以為你爹真就老昏庸了?」

敬則則不語。

「放心吧,你爹心裡明白得緊,如今跟皇上這僵持著,只是在討價還價而已。」定西侯道,「想讓老夫豁出去幹這種得罪人的事兒,總不能什麼也不表示吧?」

敬則則鬆了口氣,臉上也帶出了笑容,「看來是女兒鹹吃蘿蔔淡操心了。不過皇上的性子不好猜,父親你可別玩兒砸了。」

這話直接就氣得定西侯吹鬍子。

「老子還用不著你個小輩來教訓。你嘴上倒是能說會道,卻也比自以為是,你要真能耐,怎麼現在都還只是個小小昭儀?」說起這個定西侯就很不滿了,「打小什麼好的都緊著你,所有的先生給你請的也是最好的,你倒好進宮之後混成了個什麼狗屁名堂?差點兒就在避暑山莊回不來了吧?」

定西侯這話少不得把敬則則刺激了個夠嗆,她的眼淚當即就流出來了。

定西侯見她這樣,自己也有些不忍,還有些狼狽,嘴上卻不饒人地道:「行了,行了,動不動就哭鼻子,你們這些女人的眼淚最不值錢。老子也不指望你能做皇后了,別到死都只是個昭儀,最後送到寂雲寺出家。」

宮中慣例,皇帝薨後,宮中沒有身孕的嬪妃都要出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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