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季泠納悶兒地道:「這很奇怪嗎?」

「當然奇怪。我覺得娘子一點兒也不關心秀才,秀才讀書的時候,你也沒去噓寒問暖,也不問問他渴不渴、餓不餓。」小憐道,「娘子再這樣下去,秀才遲早要被人搶去的。枉費秀才對你那麼好,連別人說你一句都不行。」

季泠總算是猜到為何今早小憐要跑了,而楚寔又說她什麼了。可季泠也不怪小憐,楚寔那樣的男人無論年少年長似乎對很多姑娘都挺有吸引力的。

而小憐不明白的是,季泠並不在乎誰把楚寔搶了去。

等買了晚點回到院子裡,楚寔已經坐在窗下的榻上看書了。他見季泠進門,額頭微微有些汗,便很自然地拿了扇子替她搖起來,「天這麼熱,讓小憐去買就行了。」

「我就是喜歡聞那個味兒。」季泠笑嘻嘻地道。

小憐卻在旁邊噘了噘嘴,哪有讓自家男人給自己打扇子的。

晚上涼快下來,季泠開始在院子的倒座裡擺弄她的紙漿。楚寔也來幫忙道:「怎麼想起做紙了?」

季泠道:「做了拿去賣,也省得秀才你說我是敗家娘們兒。」

楚寔笑了起來,「我不過是玩笑話,你就記在心裡了?」

季泠搖搖頭,「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我造紙可是獨一份兒呢。表哥,你也用過的呀。」

楚寔沒說話。

季泠道:「就是在西安呀,我也給你做過呢……」可是隨著脫口而出的話,季泠想起的卻是臥雲紙在天空翻飛的模樣,那是西安郊外的兵亂,那些人闖進了別莊,掀翻了她做的紙。

楚寔拉過季泠的手道:「我可不記得有這種事。明明你當初是為了討二弟的歡心,才做了臥雲紙的。」楚寔的話裡酸意都沖天了。

季泠這才從煩亂的思緒裡回過神來,「我給你做過的,只是你沒能用上。」

「哦,那我得去問問芊眠。」楚寔笑道。

芊眠?季泠想起來了,芊眠如今好好兒地在呢,所以那西安之亂也是她做的夢?

「好了,別弄這些紙了,晚上燈火暗也看不清,你去洗澡吧,我幫你提水。」楚寔道。

季泠因為夢的事兒而心煩所以很順從地點了點頭,她坐在澡盆裡時都有些走神,是以也沒察覺出楚寔就那麼進了淨室,等她發現時,只能低呼一聲將半張臉都埋到了水下,只拿眼睛瞪著楚寔。

楚寔很無辜地道:「我見你忘了拿大棉巾,所以幫你拿進來。」楚寔舉了舉手中的東西又道,「要不要我幫你擦澡,阿泠?」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油潤的嘶啞,眼睛黑得厲害,黑得彷彿能將萬物都吸進去。

季泠怕得厲害,渾身發冷,連澡盆裡那熱騰騰的水都不能溫暖她半分,可她也沒有法子。自欺欺人的過了這許久,她以為能和楚寔做一輩子那種同床不同房的夫妻呢,有時候他也嚇唬她,可從沒向今晚這般,讓她意識到他的認真。

楚寔將季泠從水裡撈起來一些,果真認真地替她擦起澡來,手腳也並不亂動,只靜靜地擦著,久得讓季泠都漸漸放鬆了警惕,舒服得快要打瞌睡了。

「好了,起來吧,泡太久手指都皺了。」

挺尋常的一句話,卻立即將季泠的瞌睡蟲給嚇跑了,愣愣地雙手環抱著肩膀不敢動也不肯動。

楚寔繞到季泠身前,雙手探入水中,輕輕地將她提起來,「水涼了擔心著涼。」

剛才的肌膚相觸將季泠嚇得半死,那指尖接觸到的地方,就像火燒一般疼,可楚寔卻彷彿毫無所覺,將她提起來之後,轉身就去拿了大棉巾展開到季泠的眼前,將她裹了起來。

感覺肌膚重新被布料包裹住,季泠一口氣才鬆了半口,就被楚寔攔腰抱了起來,唬得她趕緊抱住楚寔的脖子。

楚寔輕柔地將季泠放到床榻上,用棉巾把她身上看得見的水滴都擦乾了,這才把她的中衣遞給她。

季泠已經僵硬得不知如何是好了,一看到衣裳整個人才從一截木頭變成了大活人,飛快地鑽進被子裡穿好了才冒出頭來,鼻尖滿是汗。

季泠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我,我覺得有些不舒服。」

楚寔拖鞋上床,將床簾放了下來,這才抬手去也摸了摸季泠的額頭,「唔,是有點兒發熱,蓋上被子捂出汗就好了。」

季泠眨巴眨巴眼睛,心想自己可真傻,楚寔從來就是會讀她的心的,她這番做作沒有任何意義,索性也放棄了掙扎。

「看書麼?」楚寔問。

季泠又眨了眨眼睛,她本來已經覺得自己快要上刀山下火海了,沒想到卻峰迴路轉,她自然立即點頭。

書卷握在手中,季泠很努力地想讓自己沉下心來,可旁邊的楚寔卻是將她握在手裡,當做書卷一般翻看。

她心裡怕得厲害,身體也僵直得厲害,卻也沒敢挪開楚寔的手。

「怎麼看了半晌也沒翻頁?」楚寔空閒的一隻手正託著他的腦袋側躺在床上,嘴角噙笑地看著季泠。

季泠嗔了楚寔一眼,索性放下書卷。

該來的總是要來的,獵人雖然有耐心,可終究是要射出那致命一箭的。

葛紗帳內,被翻浪湧,季泠對楚寔從來就是沒有抵抗力的。儘管身體幹灼得好似豔陽下的沙漠,可他總能挖出幹砂底的那一點點養命的滋潤。

夜太漫長,最可怕的是他還那麼有耐心,細緻地撫慰她的傷痛,務必要讓她也隨之而沉淪。

季泠覺得既羞也慚,她的雙手緊緊地扣著楚寔的背脊,將頭埋在他的肩膀上,死活不肯叫他看到自己的臉,也死死地咬著嘴唇,不肯發出一絲聲響。

可雲總要散開,月總要升起。

波浪滔天,小舟傾覆時,季泠在雲端,呢喃囈語地輕輕喚了聲,「韓令。」

聲音那麼輕,可分量卻那麼重,像一柄鐵錘般擊穿了楚寔的耳膜,震盪在他的腦內。

一切就那麼突兀地靜止了下來,可季泠卻還在餘韻裡,悠悠盪盪地,半晌微微睜開眼睛,看著不動的楚寔,「怎麼了,表哥?」

「叫我的名字。」楚寔說了第一遍。

季泠沒有回應。

「叫我的名字!」這是第二遍。

季泠蹙了蹙眉,「表哥。」

「叫我的名字,我是誰?」

人在不穿衣裳的時候總是感覺最脆弱的時候,盔甲最堅固的人也有軟弱的時候。

「你弄疼我了,表哥。」季泠嬌聲道。

楚寔微微鬆開手,幾乎帶著祈求地道:「阿泠,叫我的名字,楚寔。」

「我怎麼可以直呼你的名字,表哥?」那樣也太不敬了。

楚寔看了季泠半晌,頹喪地從她身上翻下,抹了一把臉,就那麼背對著她坐在床沿上,久久之後才回頭道:「阿泠,是不是我不在你身邊,你過得更高興些?」

「表哥。」季泠拉著被單坐起身,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楚寔的問題。

「你睡吧,我去洗一洗。」楚寔站起身,腳步幾乎帶著逃的速度離開了。

從這天起,季泠就再沒見過楚寔。當然她要找他,卻是很容易的,沿著密道回到西苑就是了,可她沒動。

誠如楚寔所說的,他不在她身邊,她才能喘口氣。

小憐卻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般地望穿秋水,「娘子,怎麼這許久都不見秀才啊?」

季泠卻是頭也沒抬地道:「他訪友去了。」

王二嬸也來問,「娘子,你家那秀才丟下你訪友去了?怎麼十天半月地不沾家,莫不是被外頭哪個姘頭給勾住了吧?」

季泠只料理著手裡的紙張,並不回答王二嬸的話。

「要我說啊,男人還是得樣貌普通點兒的才疼人。你看你,十指纖纖卻要來做紙,聽著雖然雅緻,可做起來多傷手啊?不是我說,娘子這樣的品貌,就是宮裡做娘娘去都使得,怎的不另外找個依靠,穿金戴銀的也不在話下。」王二嬸道。

季泠抬眼看向王二嬸,覺得她說的話越發不像樣子了。什麼叫另外找個依靠?

「對了,福隆當鋪的馬掌櫃的讓我問你,怎的不見你去贖首飾,眼看著這日子可到了。」王二嬸道。

季泠這才想起還有那麼樁事兒,「哦,我都忘了。」

「跟娘子說實話吧,那馬掌櫃的對娘子的事兒可上心了,你那兩件首飾他單獨拿了出來,在福一居請你吃茶,不僅首飾還你,還外加再送娘子一件金首飾呢。」王二嬸低聲道。

季泠吸了口氣,這才聽明白王二嬸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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