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泠快活極了,就好像他鄉遇故知一般,她看著那條可愛的小魚,覺得自己應該為它做點兒什麼。於是季泠四下看看無人,提起裙襬跑了起來。
她先回自己的寢間取了「歸去來」,又跑去廚房找到了一點兒剩下的饅頭,這才又回到魚池邊,但那小魚卻早已不見蹤影。
季泠有些失望地在池邊白石上坐下,將饅頭掰了小小的一塊扔到水面上,片刻後那條小魚便遊了過來。
「真是個機靈的小傢伙。」季泠喃喃道,她又掰了一塊饅頭扔到水面上,然後將「歸去來」放到了腿上。
季泠漫無目的地信手而彈,並沒特意彈什麼曲子,只是隨著心境而撥動琴絃,姑且稱之為《游魚》吧。
箜篌淙淙,那小錦鯉得不著吃的了,居然也沒沉下水去繼續酣眠,而是在水面上歡快地擺動著尾巴,游來游去,若是仔細體會的話,似乎正和著箜篌的節奏。
「睡不著?」
身後傳來聲音,險些讓季泠嚇得掉下池子,若非楚寔拉得快,她都栽下去了。
「以後別坐得離池子太近了。」楚寔道,就季泠這樣膽小,說句話都能把她給嚇死,坐在池邊只會死得更快。
「表哥。」季泠低著頭咬了咬下唇,「是不是我彈箜篌吵著你了?」
自然不是的,後院離主屋可隔著一幢後罩樓。但季泠習慣性地把錯誤攬到自己身上。
楚寔打量著季泠,她穿了襲鵝黃羅裙,外面罩著孔雀金裘,衣襟對得不太端正,腰帶系得不夠緊實,外罩的孔雀金裘也系歪了,頭髮也沒梳整齊,披在身後只用金環束了,耳邊許多亂髮垂下。基本可稱作衣衫不整。
然而老天爺抬愛,賞飯吃,這般不整不齊,卻顯出一種異樣的憔悴可憐之美來,眼睛溼漉漉的,不看人還好,看人的時候天生帶著三分楚楚,彷彿志怪裡的花妖。
「不是,只是我也沒睡著。」楚寔走進池邊的觀魚亭,季泠遲疑了片刻也跟了上去。
楚寔坐在欄邊的美人靠上問季泠道:「很少聽你彈箜篌,可會《歸去來》?」
季泠不想楚寔也知道《歸去來》的名字,那明明是她夢裡的曲子,不過她也沒多想,楚寔見多識廣,自然是什麼都聽過的。她夢裡的曲子又未必只她一人知曉。
季泠點點頭。
「彈一曲行嗎?」楚寔問。
季泠又點點頭,她其實是不喜歡《歸去來》的,太過哀傷,因著夢的關係,她這些年都已經不怎麼碰箜篌了,最近實在是無聊才又翻出來的。
季泠在美人靠的另一頭跪坐下,將「歸去來」放在腿上,慢慢地撥起琴絃。
如泣如訴、幽幽暗暗,看不見前方的道路,只有無邊的孤寂、淒涼,彷彿隻身站在無邊無垠的曠野裡,唯有星空作伴。
一曲終了,季泠抬頭時,楚寔已經斜靠著柱子睡著了。她偷偷打量了一下,即便是睡在屋外,睡姿又極不舒服,但楚寔的姿態依舊優雅清逸,賞之讓人悅目,不忍褻瀆。
季泠垂眸想了想,也沒上去驚動楚寔,轉而換了一首《山居秋暝》,最是促人安眠。
楚寔醒轉時,天還沒亮,大概是姿勢太不舒服了,他抬手揉了揉脖子,見季泠也趴在美人靠的欄杆上睡著了,歸去來滑到了她膝蓋前,指尖泛紅隱隱能見血絲,也不知她彈了多久。
楚寔伸手將季泠抱起往主屋走。
季泠睡著了,可又醒了,在楚寔將她抱起來的剎那就醒了。可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急急地跳下去總覺得尷尬,所以只能鴕鳥似地繼續裝睡。
楚寔的身上還帶著寒冬的冷梅香,混合著春日的暖香,有些特別,淡淡的好聞極了,季泠偷偷地嗅了一口,死死地閉著眼睛,生怕被楚寔發現了。
但她那點兒微末道行如何瞞得過楚寔,人睡著的呼吸和清醒時的呼吸可不同。不過楚寔也沒戳穿季泠,只覺得她輕得彷彿羽毛一般,太過瘦弱纖細。
楚寔抱著季泠回屋時,芊眠正急得團團轉,她起夜時順便想去給季泠掖被子,卻發現一個大活人不見了,可不得極壞麼。
楚寔將季泠放到床上,吩咐芊眠道:「少夫人最近恐怕有失眠之症,你明日讓康大夫給她開一劑安神湯。」
芊眠點頭應了。
季泠躺在帳子裡心口都還在砰砰跳,聲音大得震耳欲聾,何時又胡亂地睡過去的,她也不知,待她起身時,楚寔都已經出門了。
季泠心想自己個妻子做得還真不稱職,上頭沒有長輩看著,她都懶怠了。「芊眠,以後還是卯時初刻叫我吧,不能太懶怠了。」
芊眠道:「我看你昨晚睡得不好,所以早晨才沒叫你的。」
季泠道:「我那是冬天睡太多了。」
晚上楚寔回來得極晚,不過季泠也沒歇著,她坐在榻上看書,耳朵卻一直聽著外頭的動靜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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