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的手心,一條銀色小蛇盤著身子正匍匐在他的手掌上,那小蛇頭都埋在了身子裡面,呼哧呼哧的睡著正香。
睡著的蛇,能造成這樣?
我微微側頭,好氣又好笑的看著人間。
學好要千年悟道,學差只要一瞬起念,這俗世到底是天底下最大的染缸,小人間也不例外。
這孩子,真是長大了,都學會撒謊推卸責任了。
不過,就是幼稚了點。
看到我的表情,小人間就知道沒騙過我,立馬合攏手,低下頭乖乖的站在我的身邊,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我訓斥他。
看到他這樣,我忽然想起曾經。
小時候,我犯了錯還故意把錯推到姜海燕的身上,太爺爺也是這麼看我的。
聰慧如太爺爺又如何不知道我的小把戲,可他最終也沒有揭穿我,更沒有懲罰姜海燕,而是用另一種方式告訴了我我這種作法的不妥。
或許,是我對小人間太過苛刻了。
正如墨白所說,我就算一輩子把人間綁在我的身邊,人間始終都還是要長大的。
他畢竟是人族氣運的化身,遲早要體會俗世百態,人情冷暖,我一個勁兒的想等他長得再大一些,再成熟一些,然後再去接觸那些染缸裡的形形色色——這也許只是我不願意承認的藉口。
我表面斷情絕欲,可在內心深處,仍然抹不去「陸小余」的人性。
至於原因,自然是和我聖心上的唯一瑕疵有關。
我這次願意下山,便是想將一切都歸於初始。
「你們到底是誰!」
一名店小二大聲朝我們吼了起來!
這店小二正是剛才接待我的那一個,現在的他,再不敢對我有絲毫的怠慢,甚至對我充滿了恐懼——當然了,引起他最大恐懼的,還是人間這個看起來不過五六歲大的孩子。
人間還是懂事的,我不讓他再這麼快長大,他就停了下來。
「好了,下次可不許這樣了。」
我沒有訓斥人間,而是擺了擺手,然後環視了一圈,在一堆廢墟之中找到了奄奄一息的高木其。
不知道在我愣神發呆的那一刻他到底做了什麼,人間把他整的如此慘,不過好在人間下手還是極有分寸,並沒要了他的性命。
「媽媽,我問出來了,在這客棧的二樓,有個二等客卿。」
人間知道自己說謊做錯了事,見我望向那高木其,馬上邀功似得跟我說了一句。
「那就去找他。」
我說著,便牽住了他的手,打算離開。
「站住!」
可那些店小二卻不願意我們說走就走,「閣下當我們這裡是什麼地方?」
我不禁笑了起來,反問他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在這裡動手,難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那店小二滯了一下,反而沒了話說。
這枉生客棧本身就是遊歷在陰陽交界之處的灰色地帶,倚仗著九幽閣排名第一的那位戰將諾達的神威才得意續存,在這裡打架鬥毆堪比吃飯睡覺,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若非這高木其和蚩尤邪教有關,而蚩尤邪教又與九幽閣有關,這些店小二也不至於如此大動干戈。
空煞邪魍和魅夭夭這一千年間一直被關押度朔山鬼門之下,而剩餘的九幽閣戰將,活著的除了早就失蹤的老大,便只剩下星宿邪屍,天命貓妖,輪迴鬼魑,白湖鯊妖,虎力,豹力以及牛力這七名戰將。
叛離顧澤轉投徐子彥的,正是天命貓妖,輪迴鬼魑,白湖鯊妖,虎力,豹力以及牛力這六名戰將。換言之,徐子彥建立的這蚩尤邪教能如此迅速的發展,與枉生客棧也脫離不了關係。
我之所以會出現在洛城的枉生客棧,而並非其他地方的枉生客棧,原因也就在此。
我要找的老朋友,就在洛城的枉生客棧。
眼下的動靜鬧得如此大,可惜這位老朋友都沒有出現,看來他是打定主意不想見我。
只是,現在的我,還是他不想見就可以不見的嗎?
我決定添一把火。
「你用靈氣了嗎?」
我低頭問人間。
人間急忙搖頭。
對付一個凡夫俗子,就算人間如今不過五六歲般的年級,他也不需要用任何靈氣。
我抬起頭,望向眼前的店小二,緩緩再道:「那媽媽就要告訴你一件事情,在這枉生客棧裡面啊,他們有個規矩,打架是不能調動靈氣的。」
「為什麼啊?」
人家眨了眨眼睛,疑惑的望著我問道。
「因為……」
我伸出一隻手,緩緩張開,一股靈氣隨之凝聚在我的手心!
那圍著我們的店小二,猛然繃緊全身,意識到我要出手,便要主動練手挾制我!
只不過,一個聲音阻止了他們。
「都退下!」
我剛調動的那股靈氣,也隨著這個聲音的出現,瞬間消散。
星宿銅屍。
千年不見,他似乎沒有任何變化,就是那銅鈴般的眼睛,變得黯淡無神。
他是九幽閣十三戰將排名第三的絕對高手,但又從不與九幽閣其他人聯手,這千年來,他曾數次尋找顧澤,卻無疾而終,然後便終日待在這枉生客棧,學起了當年空煞邪魍,在這裡整日喝酒。
顧澤從未把復活魔神蚩尤當成己任,他們這些魔神蚩尤舊部,可以說是從一開始就掌控在鬱茶的手中。
鬱茶死後,魔神蚩尤的復活計劃徹底告終,這些九幽閣戰將也就沒了再存在的意義。
這和顧澤當年的情況還不一樣,顧澤只是被封印在了活佛山的封王門下,但鬱茶,承載了魔神蚩尤真正復活大計的神將之子,徹底魂飛魄散。
我其實很能理解這些剩餘的九幽閣戰將會加入徐子彥麾下,但我不明白的是,星宿銅屍為什麼沒有加入蚩尤邪教。
「大人,她們……」
那名店小二見是星宿邪屍出來了,個個跟有了主心骨一樣,臉上的恐懼當即消失,再也不害怕我了,上前一步就想要告狀,結果星宿邪屍根本不聽,瞥了一眼便用那洪亮的聲音道:「還不退下,是活膩了尋思?」
那店小二猛地閉上嘴巴,再不敢多說一句。
「等等!」
圍著我們的店小二正打算退下,星宿邪屍再次喊住了他們。
隨後,星宿邪屍環視了四周一圈,這才開口道:「把這裡的人全部都轟出去,告訴所有人,今日枉生客棧,閉門迎客,什麼時候客人走了,什麼時候枉生客棧才會再開。」
「啊!」
那店小二都呆住了,不光是他,周圍那些喝酒吃菜的魑魅魍魎,各路人物聞言齊齊站了起來!
枉生客棧建立至今有數千年,而在這數千年裡,還從未有過這樣的事情。
大部分的人目光一下落在了我的身上,他們其中不少是認識星宿邪屍的,自然也知道這星宿邪屍與枉生客棧是什麼關係。
但越是如此,他們就又越是好奇我的身份。
到底我應該是個什麼人,才讓大名鼎鼎的星宿邪屍做出了要閉門迎客的決定。
星宿邪屍根本就不給這些人猜的機會,眼睛一瞪,「不走的人,是打算等我親自出手?」
此話一處,客棧內的那些還不曾起身的客人們,也不敢在怠慢。
「讓他留下。」
我掃了眼那個高木其。
星宿邪屍點了點頭,他自然猜得到我的來意。
很快,客棧內除了高木其之外,就空無一人。
本身喧譁吵鬧無比的客棧一下子安靜下來,人間好像感覺不適應似得,不安的扭了扭身子,靠我靠的更近了些。
嘶嘶……
這時候,如意醒了,沿著人間的手縫便爬到了他的肩膀上,結果就看到了星宿邪屍!
嘶!
再次吐出蛇信,如意的身子猛然變大並且膨脹,眨眼便將我和人間忽在其中,警笛的盯著星宿銅屍。
「如意,別亂來!」
人間老氣橫秋的拍了拍面前的如意,這一拍就直接又把如意拍成了蚯蚓大小,被他捏在了手中。
「那是媽媽要找的人,你老這樣可不行!」
就像是平時我訓人間一樣,人間學起了我的樣子,訓斥起如意來。
如意搭聳著蛇頭,連看都不敢看人間一眼。比起我,如意一直都更害怕人間。
「這孩子……是主人的?」
星宿銅屍的目光早就落在人間的身上,透露出的眼神複雜。
我不想糾纏這個話題,開門見山道:「我要去蚩尤邪教的總壇。」
我的意思,是讓他帶我去見徐子彥。
「見那個人?」
星宿銅屍對我的要求不意外,不過他並不想讓我見到徐子彥。
只可惜,他想不想從來都不重要,因為就連顧澤,現在都無權干涉我,甚至對他而言,他還希望我能下山,了卻和徐子彥之間的因果糾纏。
頓了半晌,他才開口:「我沒有加入。」
星宿銅屍這話的意思,算是婉言拒絕我的要求,因為沒加入,就不知道,也就無法帶我去。
「這不是個聰明的回答。」
我望向他,然後勾了勾手。
奄奄一息的高木其直接懸在了半空之中,然後飄在了我和星宿銅屍之間。
「蚩尤邪教的二等客卿在二樓,這裡是蚩尤邪教的三等客卿,如果我現在把他們倆就地淨化,你說,蚩尤邪教的人還會對你保持容忍嗎?」
「能得到度朔山聖女的親手淨化,那是他們二人的榮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