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一章 他在害怕

洛沉眯著眼睛,看著眼前這個倔強到不肯服輸的人。他還從來沒有在戰場上遇見過這樣的對手,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卻還是倔強到不肯認輸。換作了別人,早在廝殺開始的時候,就已經放下手中的武器了。

她的臉上,汗水淚水和血混合著黃沙,遮住了原本的那張臉,卻反而多了一分驚心動魄的美。

可是這樣的美在洛沉眼中,卻只是多餘的東西罷了。他要的只有勝利,而慕梨瀟,恰好可以成為他手中的一把武器。直插皇甫晟的心臟,讓他毫無反抗之力。

想要破城門,不過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可是他面前的人,顯然早就已經知道了他的想法。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慕梨瀟冷笑,反而向著那冷冰的武器靠近了一些,「我說過我會戰到最後一刻,但是從來都沒有說過,我會活著從這裡離開。」

她的眼睛忽然變得無比明亮,其中的光芒讓洛沉的心裡都生了一絲膽怯。

他突然間像是明白了什麼一樣,往後退了一步,收回了自己的刀。

他原本想著,如果能夠帶走慕梨瀟,用她威脅皇甫晟,即便不戰,碎葉城的城門都可以為他開啟。可是方才聽到慕梨瀟的這句話,他明白他的如意算盤打錯了。她既然都能夠在刀架在脖子上的時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又怎麼會讓洛沉用她去威脅皇甫晟呢?在那之前,她就會殺了自己的。她肯定有很多方法,可以讓自己在到達城門之前就死掉。

「你竟然會覺得害怕?」慕梨瀟忽而笑了起來,嘶啞的笑聲迴盪在天地間。她身後只剩下了不到一百個人,而那一百個人如今都是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如果連慕梨瀟都不覺得害怕,他們為什麼還要覺得害怕?

「我並沒有害怕。」洛沉佯裝鎮定,但是握著刀的手還是忍不住顫抖了一下。他從來沒有遇見過這樣的一個對手。他這一生交手過許多人,打過無數次勝仗,當然也吃過敗仗。

但這一次,明顯是他佔盡了上風,他的心裡卻生了一股懼意。還是面對一個女人。

他恍然記起了自己那個時候為什麼要極力阻止她離開,就是因為,他已經預料到了今天這樣的結局。即便他能夠獲勝,那種懼意也會一直在他的心裡,永遠都沒有辦法散去。

「沒有害怕就好。」慕梨瀟伸手抹了抹自己的臉,要是放在以前,在放手一搏的時候,她還可以抬頭,看看自己是不是有增援,是不是能夠逃出生天。而如今她抬頭,只能看到天空之中盤旋著的禿鷹。

一定是這濃烈的血腥味兒吸引他們過來的吧?

她後退了兩步,洛沉都沒有追過來,好像整個人被釘在了那裡一樣。慕梨瀟心中雖然有諸多的疑惑,但是讓她覺得高興的是。

洛沉終究還是怕他的。這大概是他一生遇到的唯一一個能夠與他勢均力敵的人,雖然在武功之上,慕梨瀟連他的一根指頭都不如。

她取下了馬身上掛著的水囊,狠狠地喝了兩口水,才算是恢復了清晰的視線。她應該是快要中暑了,在這樣的環境裡面作戰,本來就是一件艱難的事情,還要和洛沉費口舌。

她再看了洛沉一眼,看到他的眼睛盯著她手上的水囊,好像她拿著的是個炸彈一樣。

難不成他覺得她是在喝毒藥?慕梨瀟忍不住在心裡笑開了。不過讓他那樣以為也好,反正他不是想要利用她去威脅皇甫晟的嗎?她是決然不會給他那樣的一個機會的。

她把水囊扔在了地上,再一次舉起了手中的劍,「誰願與我戰到最後一刻?」

她的腦海裡閃過了許多的畫面,過去的種種,前世今生,都一一劃過。像極了她上次中毒的時候。

經歷了這麼多,磕磕絆絆,她最終還是沒有那個福分站在皇甫晟的身邊,但好歹,她兌現了自己對他的承諾,只希望他能夠好好保住他的江山,不要落入他人之手。

不要讓自己辛苦這麼多年才得到手的東西落空。

想到這裡,她的心裡卻是一痛。因為她忽然間明白了,其實在皇甫晟心中,最重要的從來都不是江山,而是她。

要不然,他為什麼會在落月崖上做出那樣的一個決定?為了救她,連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更何況是什麼江山,什麼天下?

她還以為,至少她能夠再次依偎在皇甫晟的懷裡,和他說那些她從來未曾真的說出口的話。她摸出了懷裡的那塊玉佩,緊緊攥在手中。

「為了所愛之人,拼盡全力又何妨?」她揚唇一笑,劍指向洛沉的眉心。

她這句話,卻是深深戳中了洛沉的痛處。

為了所愛之人,拼盡全力又何妨?他咋戰場之上拼殺,回頭她卻已經成為了宮中的沫妃。那些承諾被她全數拋在腦後,可他卻依然把她當作自己此生最愛的人。

為了她,他不惜脫去戰袍,安心受封榮國公,交出兵權。然後風齊安還不滿意,說他與風雲軒走得太近,那他就乾脆退隱,什麼都不做,做一個清閒之人。

人前,她和自己的兒子說,你不要去爭什麼,奪什麼,安分守己就好,人人都說沫妃是個與世無爭的人,都稱讚她賢良淑德。而人後,她卻要洛沉為他的兒子鋪一條康莊大道,為他打通所有的人脈,不惜一切把他推上太子之位。

人前,她誠惶誠恐;人後,她陰險狠辣。

慕梨瀟以為,風雲軒的那些本事都是他教的。可她錯了。

那都是沫兒的真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