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應了一聲,忙去拿了銅鏡過來,捧在胸前。
光滑的銅鏡裡倒映出一張猶有幾分青澀的少女臉龐。
眉如遠山,不畫而黛。唇似丹朱,不點而紅。皮膚細膩光滑如玉。最美的,是那雙清澈似水的眼眸。微微一笑時,似春風拂過湖面,漾起動人的少女風姿。
十四歲的少女,宛如凌家牡丹園裡最名貴的那盆洛陽錦,姣美動人,妍麗無雙。美的乾淨純粹,美的令人屏息。
死而復生,這種事實在是驚世駭俗。
然而,這種荒誕不可信的事偏偏發生了!
凌靜姝看著熟悉又陌生的自己,腦海中閃過的卻是十年後那張蒼白消瘦憔悴的臉孔。目光茫然呆滯,一顆心蒼涼麻木。渾渾噩噩生不如死的活著......
想及往事,凌靜姝的心似被細細的針猛戳了一下,那一點尖銳的痛楚迅速蔓延開來。
傾城的絕色美貌,給她帶來的卻是難以承受的屈辱。她寧願生在普通百姓家,相貌平庸些,平平淡淡地過一輩子。
凌靜姝盯著銅鏡,許久沒有說話。
白玉以為凌靜姝是在嫌棄自己容顏憔悴,笑著安撫道:「小姐在床榻上躺了兩日,神色不免憔悴些。等病好了,換件鮮亮的衣服,一定比以前更美。」
凌家風水好,專出美人。長房到五房,這一輩共有十一個女孩。夭折了幾個,平安長大的只有六個。
凌靜姝排行第九,也是堂姐妹中容貌才情最出眾的。從十歲起就名揚定州,自是愛惜容顏。
凌靜姝閉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氣。重新睜開眼,眼眸恢復了清明平靜:「白玉,我肚子餓了。我想吃你親手做的雞湯麵。」
白玉十分歡喜,立刻笑道:「好,奴婢這就下廚做面。」
......
白玉廚藝極好,動作又利索,不到一炷香時間,就捧著一碗熱騰騰的雞湯麵來了。
麵條勁道,雞湯香濃,碧綠的菜葉點綴其中,令人食指大動。
凌靜姝聞著熟悉的香氣,鼻子微微一酸,拿起筷子,輕輕挑起一些送入口中,慢慢地吃了起來。
凌家對女兒的教養十分精心,不僅聘了女夫子教導琴棋書畫,還特意請了從宮中退養的劉嬤嬤進府教規矩。
劉嬤嬤性子嚴苛,坐臥行立,一言一笑,皆有規矩。凌家的小姐們吃了不少苦頭。凌靜姝也不例外。不過,幾年的教導頗見成效。
縱然飢腸轆轆,凌靜姝依舊不疾不徐,吃相秀氣好看。
凌霄眼睛看不見,耳力分外靈敏,聽著細微的動靜,忍不住說道:「阿姝,你兩日沒吃過東西了,肚子一定很餓了。別管那些規矩,只管放開了吃。」
白玉也附和道:「少爺說的是。這裡又沒有別人,小姐不必有什麼顧慮。」
凌靜姝心裡一暖,唇角微微揚起:「好,我聽你們的。」
一碗熱騰騰的雞湯麵下肚後,冰冷的手腳暖了起來,全身也有了力氣。
「老太太上午還打發人來問小姐身子怎麼樣了,小姐既是醒了,也該去給老太太請個安才是。」白玉笑著說道:「奴婢這就伺候小姐更衣梳妝。」
凌靜姝嗯了一聲,垂下眼瞼,掩去眼中的冷意。
男女有別,凌霄雖是同胞弟弟眼睛又看不見,也是要避嫌的。主動起身道:「阿姝,我出去等你。」
白玉捧來一堆嶄新的衣裙。粉紅鵝黃淺紫淡綠,俱是色澤鮮豔明媚適合少女穿的顏色:「這些是前些日子剛做好的新衣,小姐想穿哪一件?」
凌靜姝淡淡說道:「不用穿新衣,把那件湖碧色的衣裙拿來。」
小姐容貌最美,性子又柔順可人,平日最得凌老太太歡心。凌老太太喜歡孫女們穿戴的鮮亮美麗。小姐投其所好,在穿戴上也格外用心。
可現在,小姐竟穿著家常舊衣去見凌老太太......大異往常的行徑,令人費解。
大半新的湖碧色衣裙,略顯素淨了些,不過,穿在凌靜姝的身上依然格外好看。白玉又為凌靜姝梳了個雙平髻,髮髻邊各簪了一朵珠花。
凌靜姝制止了白玉挑選手鐲項圈的舉動:「不用,這樣就行了。」
白玉一怔,心裡雖然詫異,卻沒多問。
凌靜姝凝視著白玉,忽的冒出了一句:「白玉,以後我絕不會讓任何人欺辱你。」
白玉心頭一熱,眼眶裡的淚水蠢蠢欲動。
她是何等的幸運,遇到了性子寬厚溫和的小姐。
凌靜姝看著眼前感動的臉孔,想到的卻是前世被凌虐慘死的白玉,心中一陣酸楚。旋即打起精神來:「白玉,隨我一起出去。」
凌霄乖乖地站在門外等著,凌靜姝上前拉起凌霄的手,柔聲道:「阿霄,我們一起去給祖母請安。」
凌霄點點頭,笑容純良而天真。
凌靜姝抿緊了唇角,挺直了腰,拉著凌霄向雍和堂走去。宛如奔赴戰場,無所畏懼地面對即將到來的風雨。
白玉沉默而忠心地伴隨在她的身後。
經歷過死亡,才更懂得生命的可貴,也更珍惜身邊的人。
曾辜負過她的人,曾受過的屈辱,她要一一討回公道。
哪怕對方身份尊貴,遙不可及,哪怕為了復仇要付出所有,也在所不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