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那感情好,這就讓一切都有源頭了,」瓊恩說,阿克曼的每一句措辭都能讓她火大,她又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那些論壇上的帖子再一次出現在她腦海裡,‘從知道訊息到現在沒有睡過好覺’,‘知道訊息以後,我哭著從課堂裡跑出去’——「我花了10年的時間和心血,為她付出,那種心血和情感,甚至是你所想象不了的——是的,我對她當然有感情。」
茱蒂.阿克曼臉上閃過一絲喜色,瓊恩緩和的語氣似乎讓她有了錯誤的理解。
「十年的時間,是我三分之一還要多的人生,在這段人生裡,j.j一直佔據著非常重要的地位,她是我的姐妹、我的導師、我的偶像、我的支柱和我的娛樂,這所有的情感讓我對時間和金錢都無怨無悔,我珍藏了所有她的綜藝節目,她的電影,她的狗仔照片,她的新聞影片,在我的房間裡有個專門的‘j.j櫃子’。」瓊恩說,她忽然有些想哭,「只要能和她說上一句話,那就是我的節日,我曾經是那麼那麼的愛她——而你想知道在那半小時間都發生了什麼嗎?」
阿克曼看來有些驚慌,她似乎沒想到瓊恩的反應會是如此的激烈,但瓊恩沒給她說話的機會。
「噢,你已經聽說了那半小時內都發生了什麼,是不是,一卷自白錄影帶,扎德讓我們見證了一個偶像的倒下——那些連篇的謊話,我珍藏的所有合影,珍妮和喬什,在我高中時期做的所有‘我也能和珍妮弗一樣幸運,遇到一個救過我一命的男合演,並和他戀愛’的美夢——我在奧斯卡現場留下的眼淚,我的所有感情——」
瓊恩惡狠狠地說道,「都是計算後的結果,都是輿論營銷的產物,我就是個傻瓜,被你們捲入了這場所謂的造星工業來壓榨,我的時間、我的精力、我的感情,全都是你們榨取金錢和權勢的原料,是不是?你嘴唇上鮮紅的口紅來源於謊話,你的名牌包,阿克曼女士,名車,哪一樣不是來自於我們的貢獻?你殺死了我十年的生活,用欺騙的方式——你和你的團隊,和珍妮.傑弗森、切薩雷.維傑裡、喬什.布蘭奇合謀,殺死了三分之一的我。」
來自全國各地,甚至是世界各地的聲音在腦海中縈繞,訴說著緊張、害怕、憤怒、關切與祝福,它們把瓊恩的情緒逐漸推高、推高,直到她衝破了所有ptsd反應組成的迷霧,忽然間,一切清晰無比,而她忍不住笑了起來,「而你知道你最可恨的一點是什麼嗎?切薩雷和珍妮至少還會覺得羞恥,他們還準備為此付出代價,而你,你這個兇手還在忙碌地找著同謀來粉墨登場,唱著這麼一齣可鄙的歌劇,甚至還回過頭來找最大的受害者,希望她能出聲掩蓋你的罪行,為自己的墳墓挖土!一個殺人兇手指望屍首來為你作證,掩蓋你的罪行——你知道什麼,不是任何事都會這麼奏效的,你表現得理所當然,然後事情就向你希望的方向發展,倫理就會被彎曲,世界就會繼續往前運轉,轟隆轟隆,你繼續拿著高薪,畫著你鮮豔的口紅,而被你欺騙的人則心甘情願地付出情感,為你這個該死的、無恥的騙子奉獻上你所需要的一切——」
她死死地盯著阿克曼,向前傾身,忍住眼淚,讓自己輕輕地說道,「你知道嗎,在所有這一切之後,我真的開始理解扎德了,我開始理解他的憤怒與極端——在某方面,他的確是個變態,但在另一方面他又看穿了一切,而我真的明白他的狂怒與無力。阿克曼女士,你們是個瘋狂的、無恥的、下流的、冷血的集團,也許你們權勢滔天,併為此沾沾自喜,把眼下進展的一切看作是一場精彩絕倫的大秀,但在我眼裡,你們都是罪犯,而這一切令人噁心,這一場怪胎秀——喬什、克里斯、霍克,接下來是誰,接下來是什麼?除了明星們以外,你們還打算繼續褻瀆法律?而你他.媽絕對是這個集團中的佼佼者,阿克曼,我從第一天就看出來了——你就是個冷血的變態,所有這一切圍繞j.j的消費正令你飄飄欲仙,享受著自己人生的高光時刻——」
「夠了!」阿克曼喝道,她唇邊的微笑終於露出了破綻,她的雙眼嚴苛地圓瞪著,鼻孔也微微地張開,在她那商業化的愉快面具下終於顯示出了猙獰的影子——她不再掩飾自己的不耐和優越感,而是高高在上、精明冷酷地打量著瓊恩,「你怎麼敢這麼對我說話——你這個被寵壞的、愚蠢的紈絝子弟——」
不像是瓊恩,一旦潰堤則滔滔不絕,阿克曼迸發了一句斥責之後,陡然又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所有的怒氣都壓抑下去,她強忍著、顫抖地重新給自己掛上了笑臉,「瓊恩,我理解你的憤怒,但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珍妮也一樣——有一天你必須要知道,不是所有的謊言都心懷惡意,有時候它們只是……迫於無奈,存在的事物自有它的道理,而不論是真是假,你們從j.j身上得到的幸福感也都是真的——」
瓊恩嘲笑地看著她,她現在真的很想笑,「噢,是的,‘不論如何,這一刀的傷口的確很好看’,是嗎?」
阿克曼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生硬地說,「不論如何,至少我不會對喜歡了十年的演員做出這樣的事,當她還躺在病床上——」
「你知道,有意思的是,你一直在說珍妮、珍妮,在暗示我她有多麼不希望曝光,」瓊恩打斷了她,「試圖用感情和最基本的同理心來綁架我——ok,那麼我現在提出一個交換條件,我上訪談,說出你要的東西,而同時你離開團隊,不再從j.j或切薩雷,以及你背後的那個大人物那裡拿錢,你對大眾說出這些年你在幕後做的那些事情——關於演員你可以匿名,重點在你自己。用你的自白信來徹底埋葬j.j的那一封——你能做得到嗎,阿克曼女士?」
又一個招數失效了,阿克曼的鼻尖沁出汗珠,那張精緻的專業面具已經是搖搖欲墜,而瓊恩也失去了繼續和她鬥嘴的心情。
「滾吧,」她平靜地說,「別再來煩我了,否則我就釋出一段影片來說出一切——不要告訴我警方會找我的麻煩,我打聽過,兩次不實口供影響不了什麼,說到底,我說謊的理由也很好理解,畢竟,‘不論如何,這一刀的傷口的確很好看’嘛。」
她比了個雙引號,「在抽出它之前,你不是也沒察覺到它的存在嗎?」
阿克曼在密切地觀察著她,咀嚼著她的每一個轉折和停頓,判斷著她的意圖,瓊恩能感覺得出來,而她的判斷也的確下得很快。
「ok,我可以走。」她說道,擺出了又一副談判的交換態度,「我和我的團隊之後都不會再來煩你或哈利、查爾斯——但你也要給我一個承諾,瓊恩,一個最低限度的承諾,別錄那段影片,如果你不能說什麼,我明白,我能理解,可以說錯的的確不是你,是我們,我也願意對你表示道歉,那就保持沉默吧,別毀掉一切——好嗎?」
「你不需要道歉,」瓊恩說,她感到腦海無比清明,這些天來的渾噩在阿克曼的刺激下業已完全消褪,她忽然間看清了自己,在事件發生後第一次,她明瞭自己到底想要做什麼。「我知道你不會是真心的——而我也不會給你這個承諾。」
阿克曼的肩膀縮了一下,她盯著瓊恩,像是無法相信她說的一切。而瓊恩聳聳肩,從草地上站起了身子。
「我知道你想要拿走記憶卡,你問過查爾斯和哈利,」她說,「你沒有問我,不過我也可以告訴你,記憶卡的確被毀掉了,我們誰也沒有它的備份——這是個衝動下的決定,包括之後的幾次口供,我猜那都是可鄙的慣性作祟,我依然想要維護珍妮弗.傑弗森,是不是?我不想讓她被扎德毀掉。但正是你,阿克曼女士,正是你和你的團隊,你的所謂朋友們,在這幾天的所作所為讓我明白了這一切——某種意義上,扎德真的是對的,你們確實需要一些懲罰。」
她搖著頭,有些同情地看著茱蒂,「你們並不是真正的造物主,阿克曼女士,你們沒有權力操縱公眾,對所有人說謊還全身而退——我在慎重地考慮要不要說出真相,而唯一阻止我的只有對珍妮弗的感情,雖然諷刺的是,我知道她是真的已經不在乎這一切是否曝光了。」
茱蒂.阿克曼張嘴想要說話,但瓊恩比出一根手指,「eh-eh,你的每一句話都會加深我的決心,所以我建議,為了你自己好,你最好還是保持沉默,阿克曼女士,別毀掉一切——好嗎?」
她退了幾步,目睹阿克曼‘啪’地一聲緊閉上嘴巴,隨後轉過身走向停車場,加快了腳步,心底一片寧靜。瓊恩想,「回到家我就開啟電腦,把我想說的這番話——我連夢裡都在想的這段話錄製進去,結束所有鬧劇——反正珍妮弗也不在乎這個,我知道她是真的不在乎了,在那間屋子裡,甚至她隱隱還在期盼著這個,結束這一切,讓她面對所有的後果,把一切償還,最終——坦然地生活在所有人面前,再也沒有任何隱瞞。」
她又糾正了自己:不是珍妮弗,而是珍妮,珍妮弗的一切都是謊言,而珍妮的一切——
「well。」瓊恩一邊開車,一邊喃喃自語,「也不是一無是處……其實她確實也挺酷的。」
她把車開到車庫裡停好,走進書房,開啟了電腦,啟動了攝像頭,她暫停了一下,想要組織好一篇言語——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訴大家,包括她對珍妮的辯駁,不要把這一切全怪責到她身上,茱蒂.阿克曼和切薩雷都需要對此承擔責任,甚至這也許是業界的潛規則,但不管怎麼說,這種可恥的欺騙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幾乎是出於慣性的,瓊恩開啟了她的瀏覽器,上次瀏覽的標籤頁跳了出來,自動重新整理,而所有那一切字元一下又回到了她眼前,從螢幕前蜂擁而出將她淹沒,她的短訊息,論壇的新帖,推特下的留言——
「瓊恩,你知道珍妮弗的傷怎麼樣嗎?天啊,這些日子我一想到這件事就想哭。」
「你不認識我,我知道,我想說,我是個單身媽媽,帶著女兒住在底特律——我們的日子很艱難,但在三年前當我知道珍妮弗的故事以後,我的人生就有了新的意義,我希望我的女兒以後能成為珍妮弗那樣的人。而這件事真的讓我非常震驚難受,但我相信她能挺過去的。你們曾經出現在一個派對裡,你又是論壇管理員,god,你真的很厲害,所以,如果你能和她聯絡上的話,一定要轉達我的支援,她讓我的人生變得不同。」
「我們應該組織一場推特守夜活動。」
「珍妮弗……克里斯……扎德……打敗……」
「我是阿曼達,這是我第一次發言,我想說的是,我是南方小鎮的一箇中年媽媽,而我看到論壇很多網友和我有一樣的經歷,在那封謠言信之後,我的教會取消了我提議的守夜活動,她們說珍妮弗的名譽應該受到懷疑,她不是個好女孩。我明白大家的痛苦,我們都很希望支援珍妮弗,為她說話,我也一樣,為此,我和我最好的朋友現在彼此不說話,而這在小鎮上真的很難,尤其她還是你的鄰居,但我希望大家堅持下去,珍妮弗會證明一切的,而我們所有人都知道,也都將認可這一點——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
「當我每一次陷入低潮的時候,我都會用j.j來鼓舞自己,這女孩面臨的困難比我要更大得多,但她從來不在困難跟前言敗,j.j的誠實、親和、低調和勇氣都是我人生中的明燈,我想這就是喜歡一個偶像能給你帶來最好的東西,她陪伴我度過了我的每一次低谷,這一次是我們來陪伴她的時候了,停止爭吵,安靜等待,隨時遞出我們的支援吧,最重要的是相信!保持信仰,保持希望,珍妮弗一定會醒來,一定會康復的,我堅信這點。」
「我們都愛珍妮弗……」
「珍妮弗就像是個天使……」
幾乎是本能地,她瀏覽著這些最新留言,就像是檢閱著留言者某一片段的人生,而瓊恩當然和他們擁有共鳴,她怎麼會不理解呢?在她的每一個低谷,難道她不是仰望著珍妮弗的海報,看著這個只比她大了三歲的漂亮姑娘,遐想著她的努力與奮鬥——看著她的影片,欣賞著她的笑容,盯著螢幕傻乎乎地跟著笑起來,感覺比前一刻幸福了那麼一點點——對她來說,珍妮弗確實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而——而——
她哆嗦著手關掉了頁面,又回到了錄製介面,瞪著攝像頭裡的自己,忽然間清楚地意識到這個影片會帶來什麼——就像是她剛才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想做什麼一樣,直到現在,瓊恩才能精確地意識到,她的同胞們、朋友們、同類們都在期待著什麼,而自己的做法又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
珍妮應該付出代價,阿克曼和她的團伙應該被唾棄和懲罰,而她只是——她只是——
當我每一次陷入低潮的時候——我的人生有了新的意義——十年的時間,是我三分之一還要多的人生——在那晚以後我一直沒有睡過好覺——
「ohgod。」瓊恩低聲說,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考慮什麼,簡直被自己驚呆——她左顧右盼,盼望著能找到什麼啟示,「ohmygod,god——god……」
她忽然哭了起來,撲到自己手心裡,就埋首在電腦螢幕跟前,指望著神能給她一點啟示,她忍不住責罵著自己,像是在對無聲的上帝做著懺悔,「你是如此的虛偽,瓊恩,如此的軟弱——jesus,你是如此的刻奇……」
響亮的、大聲的哭泣聲迴盪在寬敞的臥室裡——不知過了多久,瓊恩的肩膀才漸漸地停止了抽動,她慢慢地直起身,抽過紙巾擦了擦眼圈,做了簡單的清潔工作,重新開啟了攝像頭。
「我是喬安娜.塔特,akajoanlovejennifer。」她說,忍不住又抽了抽鼻子,幾乎是木然地,「我是珍妮弗論壇的管理員,也是你們所知道的那件事中的三名人質之一,我錄製這段影片是為了對那天在屋裡的事做出說明,我知道,有非常多的人關心這一點,我曾經下決心保持沉默,但我發現,在所發生的一切風波後,這變得有些不可能,作為珍妮弗粉絲的一員,作為一個老朋友,我有責任解答粉絲們的疑問,不是對媒體和大眾,而是對論壇的兄弟姐妹,對同樣喜歡珍妮弗的朋友們……」
她停頓了片刻——在這一刻要往外發聲是如此的、如此的艱難——瓊恩閉了閉眼,她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量往下繼續,但她畢竟做到了,「那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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