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既然可樂永遠不會意識到他的離去,那麼曼託斯也就只有兩個選擇了——或者是一直往回走,走到可樂出生以前,或者是一直往前走,走到她的年紀更大,更大,甚至是死去之後,走到荒野的盡頭,這樣,他也許還能找到一切的答案,從這荒野中解脫出去。很顯然,這荒野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座囚籠——曼託斯已經發狂地在鏡子前觀察過了自己,在過去的一年中,他似乎完全沒有變老。而從每一次的年齡變化來看,這個小鎮上的時間流逝,對他來說似乎並沒有意義,繼續在鎮子裡住下去的話,可樂在一天天的變化,而他卻永遠都會是40歲,等於完全地被困在了這裡。
倉皇地再次離開了小鎮,曼託斯往前走去,而荒野的景色則再一次地隨之一變——當他徹底意識到了荒野的性質以後,很多景物都發生了變化,顯示出了隱隱的粘稠感和扭曲感,就像是濃縮到了極點的時間,從液體變成了固體。而那搖曳的花朵,在風中搖曳時總是發出各種人說話、嘆息的聲音,但這聲音經過快進,已經讓人無法分辨對話的內容。
「又是一座鎮子,看起來,這是以可樂的年齡為軸線的,嗯,對,這樣比較有條理,也符合這個設定……」阿蘭興味地拿起可樂杯,但轉念一想,又把它放了回去:他可不想因為貪喝可樂,在高.潮時不得不離開去上廁所。「這一次的可樂應該是——呣,30歲?40歲?也許是和曼託斯剛出場時一樣的年齡?」
而在熒幕上,失魂落魄地闖進林子裡的曼託斯很快被‘捉拿’了起來,被命令向主人解釋他的來意,這裡儼然已經成了私人領地,不再是可樂年少時的公眾地方。曼託斯隨遇而安地被推到了林子邊緣,鏡頭從他身側切過,打向了他跟前的女主人——
「噢!噢吼吼!」
「哈哈哈!這個化妝!」
「真是太逼真了!」
電影院裡泛起了輕輕的騷動,就連阿蘭也笑了起來——這當然是因為可樂的再次變化,她變得豐滿了,但還不到胖的程度,臉上有些油光,法令紋明顯了起來,肉有一點往下掛的趨勢,手臂也粗了一些,肉滾滾的,和厚實的胸背一樣,都暗示著她的增齡,但也不乏豐滿的肉感所帶來的另一種魅力,這是熟齡女性獨有的一種大膽風姿,她那有些僵硬的化妝,昂然、理直氣壯的表情,讓人們一打照面就能判斷她的身份:可樂應該是40歲左右的闊太太,而且還是比較俗豔,誇張一點說,甚至有些俗不可耐的那種——但是,她畢竟是漂亮的,隨著年齡的增長,她多添了一分生活給與的粗野自信,這讓她的美里更多出了勃勃的生機。而此刻,她注視著曼託斯的表情寫明瞭赤.裸.裸的飢餓,不需要言語,人們就能感覺得到——這隻美洲豹已經被曼託斯誘惑,她想要和他發生點什麼了。
鏡頭反打到了希斯身上,此時的曼託斯已經成為——一個20多歲的小夥子,也許和可樂一樣,是27歲,他們的年齡來了個有趣的對換——而他已經完全領會到了可樂的意思,並顯然因此感到有趣而竊喜:不可否認,可樂還是很漂亮的,而她代表的權勢,身邊人對她卑躬屈膝的表情,讓她的誘惑力也隨之增加。
「這一段無聲的眼神戲是最大的亮點……」阿蘭笑得有點停不下來。「這絕對是靠化妝的幫忙了,絕對——這個增齡的化妝真的做得很好,這部電影至少能提名男女主角和化妝、場景,特效不知道有沒有份。不過,珍妮弗和希斯的表演也不能忽略,真是絕了,這對的化學反應沒想到這麼強,他們的合作對對方來說實在是個促進!這種心照不宣的喜感——」
是的,在這一段情節裡,導演那輕鬆的調侃笑聲似乎始終都響在畫面裡,可樂和曼託斯極少的對話,與極多的肉體活動也讓人忍俊不禁——在曼託斯安頓下來第二天,他就被請到了可樂寬大豪華的寓所裡,兩人幾乎是一見面就真刀真槍地做起了正事,雖然珍妮弗沒有露點,但她那有些野性的粗獷呻.吟,以及曼託斯反而弱氣的聲音,起到了很好的笑果,觀眾們的輕笑聲此起彼伏。——不過,這輕快的氛圍並沒有割裂電影的節奏,反而讓阿蘭這樣的影評人在笑過以後陷入了深思,「剛才可樂提到了她去別的城市旅行的經歷,‘一天之內,火車就帶我從德普頓鎮到了溫斯鎮,而兩地的溫度差距之大,讓我不得不把行李箱裡所有的衣服都裹在身上——險些沒把我的管家給嚇死’……這明顯是對片頭旁白的呼應,而且恰好是相反的安排,是為了進一步說明可樂和曼託斯的映襯嗎?而且有意思的是,這是可樂對朋友吹噓時說出來的,曼託斯並沒有在聽……在這個年紀,可樂需要的是刺激和肉.欲,而20多歲的曼託斯也是求之不得,他們兩人是一拍即合,這也是嚴格的對比映象,曼託斯的要求是因為他的年輕,他還不想擔負上責任,只想要玩樂,而可樂的要求恰恰是因為她的年老,她已經不願去考慮將來,只想要抓住青春的尾巴,這是男女間的差別嗎?這是個很新鮮的視角……」
而從可樂和朋友們的對話中,觀眾們也瞭解到了她的生活,有趣的是,她真的在27歲那年嫁給了一個有錢的老男人——正是曼託斯當時給人的假象,之後他們生了孩子,搬到了大城市裡居住,成為了時髦又有錢的上流社會,她是回到小鎮來度假小住的,當然啦,對她這樣的女人來說,生活也難免是有些不完美的,丈夫常年出差在外,也許有了外遇,這都是可樂的煩惱。不過,這一切和曼託斯無關,他只是興之所至地對她拋擲著花言巧語,從她身上榨取著肉.欲的滿足,而她對於他的漫不經心也毫不在乎,可樂所需要的東西也非常的簡單,那就是和年輕的情人在各個場合偷情的刺激。
「呱、呱!」烏鴉的叫聲時常響在遠處,但曼託斯並未看到過它的影子,此時的小鎮簡直正常得可怕,它是那麼的現實,現實到幾乎有些灰濛濛的。而曼託斯也難以被這樣的叫聲打鬥,他只是無動於衷地看上天邊一眼,又繼續投入到了可樂提供的那些豪奢、荒唐的享受中去。
「噢,天啊,」不過,這樣的荒謬喜劇並未持續多久,就被壞訊息打斷了——一隻有些桀驁不馴的大烏鴉從天而降,落到了陽臺的欄杆上,它就像是一般生活中常見的野烏鴉,也許體型要再大一些,但看起來並不是那麼的可怕,似乎也沒有敵意。而豐滿的可樂猛然推開了埋在她身上的曼託斯,站起身走到烏鴉身邊,一手拍上了它的頭——它試圖啄她一下——然後從它腳上拿下了一張紙條。「你該走了——我丈夫收到訊息了——聽著,曼託斯,你必須馬上走,離開這裡,別被追上——我丈夫是個非常有勢力的人物,他的怒火會讓你燒成灰燼——」
曼託斯倉皇地逃離了小鎮,當他跑到街道邊緣時,他忍不住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可樂的身影依然矗立在陽臺上,但她並沒有看他,而是伸出手,放飛了那隻烏鴉,它飛入空中,匯入了橫過天空的鴉群,鋪天蓋地地飛過了小鎮上空,幾乎把天空染黑。而曼託斯就和這盛大的飛鳥群一起,狂奔出了樹林,重新進入了荒野。
如果說之前幾次,荒野的氛圍還算平和的話,那麼此時此刻,也許正印證了可樂的說法,‘他的怒火會讓你燒成灰燼’,荒野的天空驚雷滾滾,濃黑色的天空中,似乎有無數雙眼睛在瞪著他瞧。曼託斯狼狽而驚慌,他跌跌撞撞地走在幽暗的樹林間,時不時躲到一株樹後,逃避著悠然遊蕩的猛獸們。
林中仙女只能偶爾在他眼前劃過,烏鴉隨處可見,落滿了枝頭,曼託斯又累又餓,他掙扎著在荒野中往前,時不時就捲入一場爭鬥之中,每一次都讓他更加虛弱、憔悴,終於,他再一次地踏入了熟悉的樹林,而此時,他在樹木上做的記號已經成了一道老的傷疤,高高地掛在他的頭頂——曼託斯只能勉強對它投以一瞥,他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進了小鎮裡,但最終堅持不住,在街邊跌坐了下來,疲倦地把頭埋進了手裡,看來就像是個無家可歸者一樣狼狽而虛弱。
「你看起來可以用得上一杯水。」一道優雅又有些顫抖的聲音說道,曼託斯緩緩地抬起頭,在陽光耀眼的光暈裡,他看到了一張和氣慈祥的臉——臉上滿是皺紋,頭髮已經全白,腰身有些佝僂的可樂,對他點了點頭,伸出了手,「如果你很用力地拉,我就會和你一起摔倒,所以你要小心一些。」
「哦——特效做得真好!」查爾斯使勁地拍了拍大腿,看到他擔心的最後一個點被撫平,他的情緒更高昂了。「這個老妝真的很自然——和預告片一樣自然,在大螢幕上看也沒有破綻……這要比太多電影都好了。」
比起那些只是弄個白髮,敷衍地搞一些皺紋的笑話式扮老,珍妮弗的老妝就顯得專業多了,但更重要的點還在於她的姿態和身體形態——她的手臂又幹瘦了下來,身量看起來要比40多歲時薄了很多,也矮了不少,就連那老年人有些顫抖的手,以及喃喃自語的習慣都被體現了出來,這個老人不像是影視劇裡,因劇情需要而顯得格外健康強勢的老人,或是那些經過保養的老年明星,也沒有老得很刻意,甚至連話都說不清,在失真和矯情之間保持了很好的平衡點,她是平凡的,有些煩人的小習慣,比如說走路的姿態,以及自言自語的樣子,還有些重聽,但她又是討人喜歡的,因為她就像是每個家庭都有的老祖母,身上也許已經散發出老人獨有的臭味,但你依然會喜歡她的房間,那種古老的佈置會讓你想到自己的童年。
「你叫什麼名字?」
「你從哪兒來?」
「你今年多大?」
在老人自然又親切的盤問中,曼託斯發現,自己並沒有變化年齡——他還是原來的自己,就連穿著都沒有改變,而一如既往,這個時空的可樂從未聽說過‘曼託斯’這個名字。但她很親切地把他帶到了自己的房子裡,給他倒了一杯水,而他也適時地握住了她的肩膀,防止她因為一時腳軟而跌倒。
「這是我丈夫從前的一些衣服,」在曼託斯大口大口地享用美食時,可樂為他帶來了替換的衣服,「他去世以後我一直留著它,也許有些過時,但質量很好,也許能派上別的用場——」
老年的她經濟境況像是不上不下,房子挺大,裝修也不錯,但曼託斯在洗澡的時候注意到了不少問題,翹起的地板、漏水的龍頭和窗外的雜草,他主動拿起工具,為可樂提供幫助,首先修理起了窗臺上一塊脫落的鑲板。
「所以,你現在是一個人住?」他一邊敲著錘子,一邊和可樂閒談,眼神在室內游移著,尋找著可樂生活的更多線索——他在梳妝檯上看到了幾張照片,有可樂年輕時的留影,也有幾張嬰兒從小到大的影像,但照片停留在少年時期,並沒有成人後的留影。「如果你病了,誰來照顧你?」
可樂有些耳背地‘啊?’了一聲,「你說什麼?」
曼託斯想要再問,但最終還是聳了聳肩,而就在此時,天邊再次響起了鴉鳴,曼託斯嚇了一跳,立刻退後一步,舉起錘子,把可樂護在了身後。
‘呱——呱——’叫聲從遠到近,一隻中等大小的烏鴉抖擻著翅膀,落到了窗臺上,它偏著頭好奇地看了看曼託斯,又衝它扇了扇翅膀,便旁若無人地飛到了屋內的一根棲木上,啄食起了棲木邊擺放的鳥食。
「別緊張。」可樂對曼託斯的舉動似乎有些不解,她笑著說道,走到棲木邊,摸了摸烏鴉的腦袋,而烏鴉也揚起脖子,顯示出了親暱、信任的神態。
可樂抓起一把鳥食放在手裡,讓烏鴉輕柔地啄食著——在曼託斯駭然的神態裡,她笑著說道,讓人拿不準是在安撫曼託斯還是烏鴉,「這是……我的一名朋友……」
「噢……」阿蘭抿了抿唇,繞著鬍子的手指無意識地又用了點力道,「對映得會不會有些太明顯了?不過到目前為止,相當有趣,也足夠觸動人心……嗯,是部親民的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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