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這件事，現在有兩點需要我們注意和跟進。」
平心而論，馬里布的懸崖豪宅到了晚上的確有些悽清，三層樓大部分房間都黑著燈，只有小起居室的一個視窗透出了孤零零的一盞燈，勇敢地把光芒投入了黑暗的夜色裡。而珍妮就正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她穿著寬鬆的t恤和運動褲，盤著一條腿，手裡端著一杯花茶——極為居家的打扮，但語氣卻嚴肅得好像在參加行業峰會，「第一點當然是本部的行動有沒有經過鮑勃的許可，第二點就是《飢餓遊戲》，吉姆，你確定我們的郵件什麼的沒有往外洩漏嗎？」
吉姆站在門邊，手裡拿起咖啡壺，他給自己加滿了一杯咖啡，隨後搖了搖頭，「大夢的網路安全一塊一直是影視公司裡做得最好的了，我們用的是雙重防火牆，而且平時的管理也很嚴格，你幾乎不會有接觸到病毒的機會，即使有，那也一般只侷限於一臺電腦，很難做到神不知鬼不覺地侵入網路，而且，關於你們想買《飢餓遊戲》的事，連我都是今晚才知道——」
「做一下篩選，看看內部郵件和通訊工具的記錄裡有沒有提到飢餓遊戲，也許有員工無意間收到了訊息，」切薩雷的表情當然還是最淡定的，不過珍妮現在並不是很信任他的面具，自從他說過‘我也是邊幹邊學’以後，她就不認為自己能從切薩雷的表現裡猜到他的真實情緒了，因為在他說出口之前，珍妮還真的以為他已經千帆過盡，面對任何突發事態都能眨眼間拿出對策。「無意洩密的可能還是有的，雖然並不大——這畢竟是一件和迪士尼之間千絲萬縷的公司。」
珍妮和吉姆都無言地點了點頭，沒有否認他的猜測，有很多時候，事情就是這麼巧，這麼邪門，這種可能也不能否認，而且先驗證這個猜想，也能讓人緩上一些，不用立刻面對一個非常難堪而且棘手的事實，雖然現在看它的可能性高達80%——雖然珍妮和切薩雷都沒有主動對外人談起過《飢餓遊戲》，但問題是，在自己的公司裡，談話會不會那麼注意？做事會不會那麼小心？要麼是公司出了內奸，要麼就是迪士尼本部對大夢派遣了商業間諜，反正不管是哪種可能，對於有可能猜測出大夢對《飢餓遊戲》興趣的高管，接下來免不得要來一場傷筋動骨的甄別程式了。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現在最重要的是版權的爭搶，以及對整個局勢的深入瞭解，切薩雷也是默契地沒在這點上停留太久，而是開啟筆記型電腦，簡明扼要地介紹起了局勢，「在我們的第一輪試探性詢價裡，我詢問了20多本ip的版權報價，迪士尼選中了其中的五個ip入局和我們競爭——聖盃神器系列，系列小說，已經出版了三本，銷路非常不錯，暢銷排行榜的小說，還有《宿主》，這也是ya（youngadult）題材裡的精品ip，《安德的遊戲》系列，ya題材經久不衰的作品，也是橫跨了科幻題材的經典作品，還有《雨果.卡布裡特的發明》，當然，丹.布朗的《失落的符號》也沒有放過，不過這個很難說是針對大夢，因為這本作品雖然是系列作，但像是丹這個等級的作家，版權當然都需要爭搶，他不可能獨家授權給索尼什麼，只能說索尼有一定的優勢。」
「這都是比較熱門的ip，」珍妮皺了皺眉，明白了切薩雷的言下之意——本部那邊做事還是比較含蓄的，沒有給人留下太多的話柄，畢竟，這幾本小說都是各有優勢，要說只因為大夢感興趣而吸引到迪士尼的注意力，那大夢多少有些太自戀了，「只有《雨果》算是比較冷門……看起來迪克也怕惹怒鮑勃，不想給鮑勃留出發火的藉口……這件事獲得鮑勃首肯的可能性應該不大，但我們也很難讓鮑勃支援到我們——幾部作品的版權紛爭畢竟是小問題，如果我們提出抗議的話，最好的結果也只能是共同開發了。」
切薩雷點了點頭，「我和你想得一樣，這也是我沒有第一時間給鮑勃打電話的原因——也許迪克正盼著我們這麼做，這才是他對這幾部電影開出報價的真實用意。」
如果說迪士尼是個大家族，大夢是個飽受寵愛，但畢竟有一半血統不屬於家族的私生子的話，那麼本部就是名正言順的繼承人，羅伯特這個當家人雖然疼小兒子，但在處事上必須公道，甚至是略微拉一下偏架，否則他也很難自處。如果大夢一被本部欺凌就去告狀的話，即使向著大夢，羅伯特也很難做，更不說鮑勃雖然也樂見大夢壯大，但肯定還是更想看到本部的成績能有起色，很有可能還真的未必能向著大夢呢。這時候打去電話，不但可能會影響到大夢和羅伯特的關係，而且會失去迴旋的餘地——如果羅伯特牽線，大夢和本部合拍呢？大夢拍不拍？拍不拍都難受，不拍憋屈，拍了窩囊，總之在本部仰仗六大身份碾壓大夢的時候，大夢怎麼反抗都很難受，這也許就是身為小公司的原罪。
「那《飢餓遊戲》呢？」珍妮對於幾部煙霧彈並不是很關注，切薩雷說的這幾部ip裡即有慘烈仆街作，也有票房勉強回本作和少少盈利作，不過唯一盈利的《雨果》票房也不是很多，且是3d片，大導製作，這都意味著製作方利潤的減少和回本時間的拉長，彷彿雞肋一般食之無味棄之可惜，迪士尼有興趣拿下的話，去做好了，反正虧損的不是她的錢——她現在關注的是《飢餓遊戲》的版權動向，「迪士尼方面給的報價是多少？」
「這個訊息當然不能從作者方面知道，」切薩雷扯了扯唇角——他的動作忽然頓了一下，過了一會才繼續說道，「就像是本部肯定是從我們內部弄來了《飢餓遊戲》的訊息一樣，我們也只能從本部內部去弄到他們的報價了，不過，在金錢上我們肯定是沒法和本部競爭的——如果只有本部，也許還能爭一下，但……」
「你是說——」珍妮倒是沒想到這一塊，她情不自禁地追問了一聲，但很快也自己明白了過來，髒話也隨之衝口而出，「shit！他這完全是在耍無賴吧——他根本就沒想買《飢餓遊戲》，只是為了破壞我們的計劃啊！」
「什麼？」吉姆驚愕地抬起頭來，他之前一直在敲著鍵盤，「為什麼會這麼說？本部到底想不想買《飢餓遊戲》？」
「如果本部想買，就不會往蘇珊方面公開報價了，」珍妮苦澀地說道，「起碼不會允許蘇珊的經紀人四處通知此事——我們現在還沒有表現出明顯的興趣，僅僅是詢問過《飢餓遊戲》的版權情況，版權經紀人的電話都打到了切薩雷這裡，這也就是說——」
吉姆長長地倒吸了一口冷氣，這一次，連他臉上都是一片訝然了：在明知大夢詢問了20多部作品的情況下，迪士尼忽然對其中六部作品做出報價，有一部是名不見經傳，沒聽說被大夢問過價格的作品，對於有心人來說，這個資訊可以解讀出許多可能了。起碼來講，戰略上的隱蔽已經完全失去，只要10個公司裡有2個會把《飢餓遊戲》、大夢、煙幕彈聯想起來，那麼大夢購買版權的道路就會出現無限的煩惱和阻礙，即使本部最後不能成功買下版權，大夢也很難成為那個最後接收的人——會做到這一步，本部的ceo迪克.庫克已經是明擺著要和大夢他們撕破臉了：如果我買不到，你也別想買，甚至可以說，重點不是我買得到，重點是你買不到……
「ok，ok，」原本因為自己沒得到一手訊息，還有些隱約不快的吉姆，現在已經完全放下了自己的小情緒，和珍妮、切薩雷站到一起，同仇敵愾了起來，他搖著頭，語氣又驚又怒，顯然還沒從震驚中平復過來，連說了一長串‘ok’，才問道，「那麼我們現在該怎麼辦，是加入這場遊戲嗎，繼續被本部羞辱下去嗎？還是——」
從他的表態來看，吉姆確實已經是對大夢失去了信心，或者說，雖然在幾年的歷練中長進了不少，但吉姆還是不擅長做對抗性思考——讓他藏身幕後做黑手，這沒問題，但直接以弱博強，以大夢的小身板去扛本部的大拳頭，他本能地就想要回避這種血淋淋的衝突。
「現在收手，當作這件事沒發生過，的確還能故弄玄虛，給外界保留一些神秘感，讓他們懷疑自己是否多心。」珍妮說出了吉姆沒有說完的話，「當然，就像是你說的一樣，也能避免丟臉，避免讓外界看到集團內部的鬥爭……」
如果按照珍妮以前一貫的想法，人家都打到臉上來了，不還以顏色她還能姓陳？但現在，在切薩雷多次的洗腦式教導之後，seeingthebigpicture也成了她的一種思維習慣：從公司的角度來說，局面已經是這樣了，再衝上去和本部撕得天翻地覆，反而會影響到雙方一起合作開發的童話系列，鬥氣的成本是很高的，在大夢和本部都已經簽訂了合作協定，大夢短期內也沒有脫離迪士尼的計劃，相反還將購入迪士尼股票，成為股東的前提下，忍了這口氣，不出面和本部爭奪，讓本部順利拿下這本註定大爆的作品，然後從羅伯特那裡拿到一些安慰性的報償，這也是一條很穩妥的應對策略。
然而……
她看了切薩雷一眼，想要確認一下他對此事的態度，「你怎麼看，切薩？」
非常出奇的，切薩雷並沒有和以往一樣，全神貫注地投注在討論之中，他正垂著頭不知思索著什麼，一根手指機械地敲打著錶盤，直到珍妮又叫了他一聲，他才肩膀一震，清醒了過來。「什麼？」
「你認為在現在的形式下，我們真的完全失去了拿下《飢餓遊戲》的希望了嗎？」珍妮好奇地盯著他，重複了一遍自己的問題，「大夢總是有一些獨特優勢的，我不知道，除了錢和發行渠道以外，我們總是可以拿出一些打動蘇珊的東西的——」
「大夢已經完全出局了嗎？」在短暫的失神之後，切薩雷看起來已經完全恢復了正常，他稍微沉吟了一下，便搖了搖頭，「我認為還沒有，如你所說，我們還是有一些制勝的機會，但需要考慮的是大夢出手爭搶版權的後續影響。」
「你是說——」珍妮拉長了聲音，「鮑勃的看法？」
「在本部這一招之後，大夢再入局兇狠地吃走這部的版權，無疑是把雙方的矛盾放到了檯面上來——就像是華納的內鬥一樣，成為業界的笑柄，甚至可能登上新聞，這當然不會讓鮑勃太高興，此外，對我們的童話改編也會造成影響。」切薩雷的回答裡果然也提到了珍妮之前顧慮的點，這讓她情不自禁地微微點頭，感覺自己取得了一次小小的勝利，「此外，還有矛盾公開化以後派拉蒙的反應，我們和派拉蒙已經有仇怨在先了，如果說現在六大對於我們手中可能握有的駭客資料都感到忌憚的話，派拉蒙已經無需再承擔這份威脅，我們在派拉蒙的子已經被兌出局了。現在，知道迪士尼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我們能從集團內部拿到的支援並不是很多了以後，派拉蒙會怎麼做？這是我們無法預測的。還有索尼呢？環球呢？我們和這兩家沒有太深厚的交情，就連福克斯——」
「福克斯那裡應該是沒問題的。」當切薩雷徵詢的眼神落向珍妮時，她快速地說道，「今天凱文非常吃我們‘神奇軟體’那一套，我可以感覺到，福克斯對於我與其說是忌憚，不如說是覬覦，看起來他們似乎很想把我們拉攏過去，尤其是在‘神奇軟體’以後更是如此——當然，我們今天聊到的幾個專案也有很大的幫助。其實，只要給我們足夠的時間，我想環球也會改變態度的，就是索尼都應該不是問題……」
說著說著，她也有些遲疑了：按照大夢原定的戰略，現在似乎的確不是和本部翻臉，讓矛盾外化的好時機，這整個‘神奇軟體’配合有吸引力專案的策略之所以有效，正是建立在大夢在迪士尼的地位水漲船高，整個集團似乎鐵板一塊的基礎之上的……
「thatmotherfucker，」吉姆明顯也和她想到了同一點上，他憤憤地罵了一句，「該死的迪克.庫克，連野獸都不會咬那隻喂他的手——而我們甚至已經選擇了把第一塊肉丟給他吃！」
「那是因為雙方認知不同，」即使珍妮也算是在商海里廝混多年，見識夠了厚顏無恥、翻臉無情，但她現在也忍不住哼笑了起來，「在你眼裡，這塊肉是送給它的和平禮物，但在它眼裡，那是一次羞辱——我猜迪克以為所有的童話改編都是他的地盤，對於我們反過來提出這個專案，他肯定感到我們是在當面扇他的巴掌，而他必須有所回應。」
「這是一種可能的動機，」切薩雷捲起了兩邊衣袖，露出了淡金色的胳膊，抱著手臂冷然地說道，「此外，我們從一開始就走的是羅伯特路線，這應該也讓迪克有被忽視和受壓的感覺，這是公關上的一次失誤，如果在這幾年之間，我們一直注重維護關係的話，也許就不會培養出這個危險的內部敵人。——其實，如果你從另一個角度看的話，這也是迪克對鮑勃的一次抗議，他認為鮑勃對電影具體業務的關注有些過分了，這讓他同樣身為六大電影部門的ceo，但卻一直找不到同輩們的存在感，大夢在這次事件上實際上充當了出氣筒的角色。確認這一點，對於我們認清局勢也許至關重要。」
如今好萊塢現存的六大里，只有迪士尼是完全獨立存在的傳媒集團，而不是某個財團的子公司或是傳媒部門——索尼買了哥倫比亞，新聞集團擁有福克斯，維亞康姆拿下了派拉蒙，環球是康斯卡特的一部分，而華納就不必說了，和時代集團合併成為時代華納以後，他們也成為了財團中的一個部門，只有迪士尼，從沃爾特.迪士尼創辦這間公司以來，它一直獨立生存，一步步地發展到如今的龐大規模。這也使得迪士尼集團的ceo傳統上一般由迪士尼電影出身：這是沃爾特創辦的第一間公司，也一直都是公司的核心業務所在，迪士尼是一個以電影為核心驅動的集團，它通過連續不斷的電影帶動迪士尼樂園的盈利，也支援著迪士尼電視臺的各種探索，所以集團ceo對於具體電影的干涉要較其餘幾間大公司更多，而且更平常，這客觀上的確壓縮了迪士尼電影ceo的存在感，也讓迪克的地位有些尷尬——派拉蒙的布拉德.格雷、福克斯的吉姆.吉安羅普洛斯、華納的傑夫.羅賓諾夫，這都是集團中一方諸侯般的存在，在自己的電影小王國裡，他們就是國王，即使是對董事會和上層領導報告，也享有非常大的自由裁量權和決策權，但迪克在集團內部就感到束手束腳，從《加勒比海盜》時代起，迪士尼大製作的重要決定都由集團ceo做主，他的作用相當有限，更像是個大管家的角色。
這種事必躬親的感覺，應該能讓羅伯特感到安全，也滿足了他的權力慾，但對迪克來說當然是另一回事了，而他的抗議到底有沒有道理——這也不是由大夢決定的，得看羅伯特的意志，如果羅伯特覺得他的訴求有理，那麼這就是絕對正當的想法，而反之，如果羅伯特認為迪克的野心有些過分的話，那他在電影部門ceo的位置上也呆不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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