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忍耐不住,她敲著桌子哈哈大笑,切薩雷嚥下食物,喝了一口水,他搖了搖頭,難得地也和珍妮一起笑了起來,就像是他的每一個真心的笑一樣,這笑容讓他顯得十分年輕、開朗,甚至可以說是和工作時的他判若兩人。
在笑聲中,餐廳的氣氛更加輕鬆了——就像是這世界找到了一種更默契的運轉方式,有一種醞釀了許久的緊張感悄然散去,珍妮擦拭著眼角笑出的淚水,放下叉子,托住了下巴。
「好吧,那讓我們做個假設——假設你不會把我賣給賽義德的話,」她饒有興致地問,「那麼,在知道了2015年以後,我們不會再有《暮光之城》和《貧民窟的百萬富翁》那樣廉價、不起眼而又盈利豐厚的選擇,這一切優勢全都失去的情況下——你還會選擇試著去成為第七大嗎?」
切薩雷想了想,「這得取決於我們在接下來的幾年內能累積多少籌碼——如果你的直覺只能提供一些小製作影片,那麼六大的擠壓就將不是問題,因為它不會繼續存在,而如果你的直覺能提供給我們每年6到8部大爆的大製作——」
「那我們也吃不下來。」珍妮說,切薩雷搖了搖頭,「但那樣的話,我就能用這些籌碼為我們掙到很多空間。」
「好吧,」珍妮嘆了口氣,「小製作又大爆的只有一個系列了,其餘我能想到的,去年年底我們沒拿下來的《宿醉》——」
《宿醉》也是珍妮很想要拿下的一個系列,但可惜的是,這部影片的劇本已經存在了好幾年了,編劇和導演、製作人都對於‘系列版權歸電影公司’的想法很不感冒,乾脆自組公司自己拉投資,當珍妮聽說這部影片的時候,他們的資金也陸續到位,大夢只是參了一腳,投了一點錢進去,但沒拿到版權,至於發行權也被華納標下——大夢投資以後,《宿醉》在好萊塢立刻引起了相當的注意,大夢在發行上相對華納則根本不具優勢,這就是典型的獵豹只吃了一口肉,餘下的全給了獅子。
「——還有兩本暢銷小說的改編作,」她扳著手指算了算,越說越心虛,「除此以外,漫改超能作品,還有經典童話改編的視覺奇觀全年齡爆米花片……科幻電影……」
望著切薩雷,珍妮歉然搖了搖頭,「還有一些我不確定能否大賺的衝獎片,大致上就是這些。」
切薩雷的眉毛高高地揚了起來,拿著湯匙的手頓在半空,像是在做一個無言的評論,珍妮對他攤了攤手,「是的,基本上每一個作品都是——系列片、高預算、商業片……每一個系列都能讓一家公司興起,如果我們全部拿下的話,如果我們全都能成功運作,能夠在此期間全力發展的話——」
「大夢有很大的機率成為好萊塢第七大,或者是僅次於六大的電影公司。」切薩雷為她說完,他的雙眼彷彿正在燃燒,「大夢會徹底地成為一間大電影公司。」
「——也同時必然會引起六大的覬覦和忌憚,」珍妮指出,「引來他們的傾軋,而與此同時,我們會失去開發新系列的底氣,會丟失我們的一個核心優勢——」
「聽起來這會讓大夢陷入很大的麻煩,」切薩雷說,他的表情又恢復了正常,他把飯送入口中,咀嚼了起來,「是的,你說得對,到那時大夢會有一段非常艱難的日子,我們有很大的可能熬不過去,你確實應該好好考慮這一點。」
「而這好像不能動搖你的信心,」珍妮說,她喝了一口水,眼神依然沒有離開切薩雷,「你不擔心自己會失敗嗎?你要知道,我們說的僅僅是最理想的情況,而在這最理想的情況中,大夢要面對的局面,也可以用九死一生來形容——」
她望著切薩雷,望著他平靜、淡然的表情——
並沒有再說下去,珍妮換了個姿勢,把下滑的手肘重新撐到了桌上。
「我決定選擇保留商業系列片,」她宣佈道,「我的選擇和你一樣——我決定我想要把大夢做大。」
這一次,她終於在切薩雷臉上看到了一絲驚愕,雖然消逝得很快,但它依然讓珍妮感到些許亢奮和得意,就像是她無形中已經贏了切薩雷一次——她超出了他的期望一次,他本以為她會求穩的,可她出乎了他的意料——
「我可以問問原因嗎?」切薩雷嚥下了米飯,也喝了一口水,衝下了口中的飯粒,他掂量地望了珍妮一眼,像是在探索著她內心的想法,很難判斷他現在是否興奮,這男人的自制功夫有時真如鋼鐵一般出眾。
「因為我是我,」珍妮煞有介事地說,做出一副刻意莊重的樣子,「我是一個追求卓越的女孩。」
她笑了起來,想到了切薩雷在大夢的辦公室裡送給她的臨別贈言,有時候她會覺得——雖然他當然永遠不可能承認,但切薩雷真的還滿喜歡裝酷的。「還記得嗎?追求卓越,永遠追求。」
歸根到底,這只是一個玩笑,珍妮知道自己必須做出一些解釋,這也能堅定她和切薩雷的信心,讓他們對大夢的未來達成一致,也許是發展思路,也許甚至只是一種精神,一種——追求卓越的精神——一種當你已經接近於擁有一切,卻還是永不畏懼地迎接挑戰,甚至是被挑戰吸引,主動去尋求挑戰的精神,一種面對再大的困難也始終保持著堅定信心的精神,一種知人善任,對夥伴報以絕對信任,永不拋棄的精神,毫無疑問,在兩個選擇裡,切薩雷肯定會選迎難而上,可他把選擇權交給了她——
珍妮想要這麼說,她想要在笑聲後說,「因為你的選擇對我的選擇有重要的參考價值,而我知道你會選擇什麼——」
——但,她在笑聲中看到了切薩雷的眼神,看到了藍眼睛的變化,看到了他嘴角弧線的產生——她看到了切薩雷表情的變化——
那種熟悉的、陰魂不散的緊繃感又回來了,就像是一根彈簧重新被人拉緊,讓愜意感就此消失不見,珍妮抿了抿唇,吞下了她要說出口的話,她心不在焉,想到哪裡說到哪裡,「不,說真的,因為卓越意味著你永遠都有選擇,而我希望我還能保留有選擇的權力……追求卓越意味著也許你還能後悔,意味著你還在為回……」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珍妮慌忙中斷了自己的話,暗自詛咒著越來越鬆弛的防心:說實話,她的秘密真的已經所剩無幾了,所以在切薩雷跟前保持這種戒心也變得越來越難——
小心翼翼地看了切薩雷一眼,指望著他沒發現她的疏忽,而切薩雷意味深長的眼神讓珍妮頭皮發炸——很明顯,他要是會錯過這個那才有鬼——
「so,」切薩雷說,他結束了和珍妮的對視,低下頭又挖了一勺米飯,「我們真的要走上這條路了。」
珍妮鬆了一口氣,她快速地抓住了這個話題,「但你聽起來似乎真的不太緊張。」
「我不認為這有什麼可以緊張的地方,」切薩雷說,「公司現金儲備雄厚,一切都在上升期,在未來的幾年裡,我們還會有一些驚喜大禮入手,而這還不包含公司常規投資應有的回報。我對局勢的瞭解前所未有的清楚——」
那意味深長的眼神又來了,不過也只持續了一瞬間,切薩雷就放了珍妮一馬,「我今年33歲,就有機會和我的創業夥伴一起,帶領我們的公司成為好萊塢第七大巨頭——我才33歲就有機會主宰一間大電影公司——如果我進入迪士尼,要成為集團ceo該等候多久?即使這只是一個機會,珍妮,在33歲能得到它,我為什麼要緊張?能得到它已經是世俗眼中的奇蹟,既然如此,奇蹟為什麼不能再發生一次呢?」
33歲的切薩雷,不再像26歲的他一樣,會在搞定一單大case以後興奮地拿起酒一飲而盡,他也沒有領帶用來擦嘴,他穿著隨隨便便的polo衫,一邊說話甚至一邊還在攪和碗裡的飯菜,然而,他的笑容,他掀唇而笑的方式——他的狼笑幾乎從未改變。
「它一定會再發生一次,」他說,拿起水壺給珍妮加滿了水,「我可以向你保證——它會發生。」
珍妮注視著他,忍不住咧嘴微笑,在這一刻,緊張感、憂慮——後怕、放鬆,諸多雜念退回到了思維深處,她能關注到的只有切薩雷的保證,只有這種堅定的、蠻不講理的信心,這種堅實的力量就像是一道錨準,劃開了她的重重疑慮,似乎讓大夢這艘隨波逐流的小船和未來迷霧之中的那塊珍寶之地產生了一道聯絡,路還有很遠,線還很細,但——他們會走到那裡。
「我希望你再和我保證一件事。」她說,舉起水杯向切薩雷碰去。「如果可以的話——儘量不要把我賣給阿拉伯蘇丹。」
「那你就要求得太多了。」切薩雷迅速地說。「女士,那你就要求得太多了。」
水杯在餐桌上空發出了清脆的響聲,這對年輕的大人物對視了一眼,同時失笑,這笑聲從亮著暖黃燈光的起居室裡逃逸出來,在溫暖的房屋之上略作盤旋,很快便被風吹入海中,吹入了細碎的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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