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到今年為止,珍妮已經認識切薩雷七年之久了,她知道什麼時候自己可以挑戰切薩雷的脾氣,也知道什麼時候應該配合他的節奏——毫無疑問,現在可不是刺激切薩雷的好時機,她可不想在對方情緒明顯異常的時候掀起戰火,所以,雖然她很想問個究竟,但還是按捺下了這股衝動,老老實實地回答了切薩雷的問題,「我不知道,這有什麼值得注意的嗎?我猜鮑勃是不想吵醒我,或者我的手機調了靜音——說起來,我是不是又忘記給它充電了?不過,不管怎麼說,先告知誰到底有什麼好值得介意的?這件事不需要有什麼感想吧?」

「看起來你對鮑勃很有信心,」切薩雷的唇角逸出了一絲微笑,一旦打定主意,他立刻就回到了平時胸有成竹、從容不迫的調子上了,「或者說,你對人性總是很有信心,願意把人往好處想——你為這件事特地飛到紐約,和羅恩吃了一頓艱難的晚飯,而最終連鮑勃的一個電話都接不到,但你卻沒有懷疑這是因為我和鮑勃的私人關係,而是為他找了個很好的理由。」

珍妮猜疑切薩雷可能又要不失時機地給她上課了,這也的確是個很不錯的時間點:《九》已經快拍完了,她有了幾天的空閒,和華納的合同也已經簽下,她不必那麼著急回紐約去,可以在歐洲各地遊玩一番,等待今年的頒獎典禮:雖然這一次中國勢力在評委會里就佔了一個席位,是來自中國香港的杜導演,平時他和張導演派系沒有什麼利益輸送,不是很指望得上,可以說珍妮今年得獎的希望不是那麼的大,但她還是決定對威尼斯表現出相當的敬意和熱情,畢竟她去年拿了最佳女演員,這個人情總是要還的。

切薩雷選在今早和她開啟一個新的課程並非不可想象,珍妮也迫切地希望知道自己還有哪裡做得不夠好,因為她對自己的表現大體還是滿意的。不過她並不知道切薩雷在開口之前為什麼會那麼猶豫——總不可能是他忽然間害怕指出缺點會影響兩人的關係吧?

「如果我說我對人性確實很有信心,我想你會笑場的吧?」不論切薩雷怎麼想,既然進入到檢討談心模式,珍妮也就放下了疑惑和戒備,坦誠地說道,一邊說,她也在一邊思索著自己當時的想法,「是的,我確實為了這件事吃苦受累,在美國上空飛來飛去——而鮑勃卻給你打了電話,如果認真要思考的話,這可能是意味著鮑勃還是和你更為親密,畢竟,你是他家族的朋友,在利用完我之後,他還是更想通過這個電話把主動權交回給你。——這就是你想告訴我的嗎?」

「暫且就當它是好了。」切薩雷說,「但你看起來似乎並不怨恨。」

「我不知道。」珍妮皺眉思索了一下,「我應該怨恨嗎?也許吧,如果不是你,而是另一個人和我合作,而鮑勃給他打了電話,那我也許會怨恨的,但另一方面,現在我們在談的是我和你——」

她聳了聳肩,「我想我們之間已經超越了這麼階段,不是嗎?我們已經經歷過這段路了。給你,給我,我並不在乎,如果你非要我說個理由,那我也……我不知道,我就只是不在乎而已。」

切薩雷唇邊的笑容漸漸明顯,他點了點頭,「是的,我能明白你的感受——有趣的是,事實上,我是在鮑勃的提醒下才發現這點的:順便一提,你昨晚確實把電話調到靜音,而且電量過低,鮑勃給你打了兩個電話以後,它應該就自動關機了。這並不是很禮貌,不過我已經為你解釋過了。」

這確實是珍妮在跨洋飛行後的老毛病,為了調過時差好好睡一覺,她經常會錯過一些電話,她在心底做了個筆記,下定決心以後要在這點上多加註意,同時聽著切薩雷往下說。

「談下這筆框架協議之後,鮑勃的情緒比較興奮,」切薩雷把她的表情變化看在眼底,他唇角的笑紋加深了片刻,但又很快消失不見,「他知道我和你在一起,打不通你的電話以後,就打通了我的手機,不過,分享了這個好訊息以後,鮑勃的情緒一回落,立刻就意識到了這通電話打得有些不對,他擔憂這通電話會在我和你之間埋下不和的種子,製造出心結,所以向我表示了歉意,希望我不要誤會他的動機……奇怪的是,直到他說出口,我才感受到這麼做的確有不妥之處,而你可以肯定,我一直是個較為心細的人,錯過這一點對我來說幾乎不可想象——最終,我得出的結論和你一樣,我想我們已經走過了會互相猜忌的階段,這樣的事已經不足以在我們之間製造裂痕了,甚至我們都不會意識到這麼做會影響到對方,從這個角度來想,我和你的信任關係的確已經牢不可破。」

雖然對切薩雷的動機還有一定的疑慮,因為他好像又不是想要藉機給她上課,但聽到他的總結,珍妮也不禁露出了一個笑容,她的肩膀放鬆了下來,「而我們可不是隨隨便便才走到今天的,是嗎?」

「過去的七年的確不是風平浪靜。」切薩雷承認道,他的眼神籠上了笑影,語調也柔和了下來——極為罕見地,他用上了懷念的語氣,「想到我們第一次會面時的防範心理,想到那段錄音——」

珍妮忍不住大笑了起來,「是的,想到你當年讓我重複一遍方便你錄音的情景——」

在她的大笑聲裡,切薩雷少見地有些赧然,但他依然正面承認,「是的,當時的我還遠遠未稱得上成熟,事實上,如果說這七年間我有了什麼改變,那就是現在的我已經知道,人永遠沒有成熟這個概念,那就意味著止步不前。」

得益於切薩雷內斂的作風,他的進步可能對外人來說並不明顯,但在珍妮而言,她是那個‘春江水暖鴨先知’的人,如果說一開始,她和切薩雷的合作明顯還磕磕絆絆,需要一方去適應另一方的話,那麼,隨著她地位的上升以及切薩雷自己的改變,兩人的合作已經越來越默契順暢,這幾年再也沒有出現過強烈的衝突,一些正常的小分歧當然還有,但不論是她還是切薩雷,處理這些分歧的態度都成熟了很多。

——這還只是在經紀能力上的一些改變,自大夢創造之後,切薩雷在公司管理這些事情上的進步——珍妮是不知道詳情啦,但她想他肯定也累積了不少寶貴的經驗,畢竟沒有人是生而知之,每個人都需要練習,切薩雷之前是做經紀人的,切換到做公司不可能一下就得心應手,只是她不知道他是怎麼調整適應、自我學習的,而她最佩服切薩雷的恰恰也是這一點,她的每一個進步都是艱難的、掙扎的、反覆的,交織著負面情緒與心酸汗水,而切薩雷總是如此輕鬆自如就取得進展,好像他本來就會:如果說她是一隻在水裡撲騰著一點點學會游泳的旱鴨子,那麼切薩雷就是水面上優哉遊哉的天鵝,在水面上看,你永遠也不知道它在水底是如何劃蹼的,只有親近到了珍妮的程度,才能窺見一點端倪。

「你應該感謝我,」她告訴切薩雷,「被七年前的你那樣對待還沒有放棄你——承認吧,是我讓你變成了更好的人。」

「那麼你也應當感謝我。」切薩雷針鋒相對地說,「被七年前的你那樣對待,還沒有放棄你——如果沒有我,我想你的構思到目前為止只能實現10%,甚至更少。」

「好吧。」珍妮聳了聳肩,她也忍不住笑了起來,「我們確實成就了彼此,如果有誰還不明白這點的話,我們見識了彼此不成熟的一面,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今天——」

回想起這些年來她丟給切薩雷的難題,她對自己的說法也有些心虛了,在切薩雷彷彿心知肚明的含笑注視下,她把刀叉和碗盤推往一邊,承認道,「好吧,好吧,當然啦,我給你帶來的艱難時光,比你帶給我的艱難時光要多很多。」

「是的——是的。」雖然她明顯有些討饒的味道,但切薩雷還是毫不留情地立刻接上了她的話頭,在珍妮瘋狂的笑聲裡,他板著臉開始歷數多年來她犯下的罪行,「一口氣投資兩部電影,獨特的選片眼光,下完決策以後立刻去外地拍戲,所有的奇思妙想都要我來實現,號稱要幫上我的忙,但連報表都不能按時看完,不斷把工作往我身上堆,剛解決一個問題又來了新一輪投資、排片,新一輪的天才構想——」

把最後一根手指扳了下來,切薩雷眼角的笑紋逐漸變深,幾乎有形成一個酒渦的嫌疑,他頓了頓,語調柔和了下來,在這一刻,他的表情幾乎是坦誠的、不設防的、溫柔的,「然而,雖然你總是不在公司,雖然你總是把大部分事情讓我來做,雖然你總是惹出棘手的麻煩,但我認為,在我和你的合作關係裡,你依然是貢獻更大的那個人,珍妮,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珍妮搖了搖頭,在切薩雷難得的坦然態度跟前,她有些古怪的不自在——不知為什麼,雖然切薩雷在說的是他們的公事關係,但看到他這麼坦誠,她反而好像還為他感到了一點羞澀,「我不知道?」

「因為你是主動付出信任的那個人。」切薩雷說,「在緊要關頭,你總是能付出信任,你總是會去做只有少部分人才會做的選擇,並且怡然自得,從不懷疑,而這一點折射出的勇氣和信心,令我印象深刻——甚至自愧不如。」

好吧,這一下她的臉是真的燒起來了,珍妮囁嚅著說,「這其實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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