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我不喝酒,常年節食,沒時間度假,我也用不著購物,」珍妮乾脆自己在圖上打叉,「我猜你也看出來了,瑪姬,你的準備工作這麼仔細,你當然知道我的生活狀態——我猜,這也是大部分女演員的生活狀態,不是嗎?」

「確實如此,」瑪姬露出了微笑,「你是個很特殊的個案,珍妮弗,你的多重身份使得你的生活完全由自制塑成,它讓你取得了今天的成就,也成為你困擾的來源。很多缺乏自制力的名流,就像是布蘭妮.斯皮爾斯,她們的安全感被狗仔隊摧毀,在宣洩中染上了不良習慣,一步一步地走在自我毀滅的道路上,而你的問題恰恰相反,你的自制力過於強大,這使得你的內心世界成為了一座防範嚴密的孤島,甚至是你自己在需要幫助的時候,也難以跨越它設下的重重障礙。」

她在水桶周圍畫了一圈牆,上空畫了幾個水龍頭,「所以現在我們初步構建了一個簡陋的個人心理模型,我們有壓力的產生源、宣洩管道和障礙物,我們甚至可以宣稱它是一個科學的模型,所謂的科學就是我們可以借鑑一些公式來分析它。」

瑪姬給水龍頭一一標註了名稱:「長時間的高強度腦體工作、方法派表演技巧、公眾關注與媒體的攻擊——順帶一提,我必須多提一句,你對來自媒體的攻擊很在意,這是壓力來源之一,但媒體的肯定並不能讓你高興,不能作為削減壓力的管道,這是一個不利的因素。」

她在水桶上多畫了一個被封閉的出口,舉起來向珍妮展示,彷彿在等待她的意見,而珍妮審視了一遍這張圖畫,不禁感到不寒而慄:她居然挑不出一點毛病,更有甚者,她認為瑪姬說得很對。

「所以你說,如果我不改變表演流派,還要繼續表演的話,我的問題很難得到解決。」她說,已經完全意識到了瑪姬的正確性——她確實是意圖危言聳聽以獲得她的注意力,但她又完全不是虛言恫嚇,事實上這張圖沒有一點兒錯,珍妮意識到她的生活的確缺少一根宣洩的管道。

她動筆多加了一個被封閉的出口,第一次坦誠了一個一旦流傳出去,勢必會激起人們騷動的秘密——或者說,一個真正屬於個人隱私的私密,「和克里斯分手以後,我的性.生活完全空白,所以我猜這也是一條被封閉的管道,而且是近期才封閉起來的,也許這對於噩夢和失眠也有一定的推動作用。」

瑪姬對於她的示好和軟化表現淡然,沒有大驚小怪,提醒珍妮這是私密,只是點頭贊成,「是的,性.欲是人類的原動力之一,你無法想象多少理論把性.壓抑作為心理問題的根源所在,這當然是值得注意的一點。」

「對,所以,長時間的工作、公眾關注,這都是我無法關上的龍頭,只有這個龍頭我可以主動關上,否則水桶遲早會越來越滿,這是你的意思嗎?」珍妮再次問,不過這一次,她的語氣裡沒有了質疑的味道,反而帶上了深思。「其實我自己也想過這個問題,當時我的想法和你的建議不謀而合——我想等到拍完《夢露》以後,我的問題應該會緩和很多,因為之後的幾部電影都較為簡單,這也就相當於是關上了這個龍頭。」

「如果你願意放棄方法派的表演技巧的話,問題會單純很多。」瑪姬的語氣也越來越寬鬆了,她有些欣賞地望著珍妮,「很多治療師不願意和病人建立個人情感上的聯絡,不願表露自己的傾向性看法,不過我一直是個相當隨心所欲的治療師,所以我要告訴你我的判斷,雖然它也許有些武斷——珍妮弗,你是個非常特別的女孩,一般來說,有藝術天賦的演員往往多愁善感,從本質來說較為脆弱,但你不同,我認為你理智、堅韌、敏銳而有智慧,所以你才能扛到現在,一直到你採用的新技法開出了一個全新的壓力源泉之後,你才出現一些輕微的失調障礙——我甚至不會把它稱為是心理疾病,只能說是一些警兆。對人類的心理來說,預防性治療要比彌補性治療效果更明顯得多,所以我想,即使你不願完全放棄你的新技法,我們依然還是可以為你找到一條出路,這是一個需要你重視的問題,但得到你的重視以後,我們可以較為輕鬆地解決它,因為你和類似情況下的患者不同,你的堅強會讓你可以做出多種嘗試。」

就像是她的恫嚇雖然目的明顯,但依然非常奏效一樣,現在她的誇獎,雖然也明顯有給珍妮減壓的目的,但仍然讓她忍不住露出微笑,「好吧,我得承認,你確實有兩手——也很會自我推銷。」

用一種‘你我心知肚明’的揶揄眼光,和瑪姬交換了一個眼神,在瑪姬溫和的笑容中,珍妮的笑容也擴大了,她攤開手,「而你成功地說服了我,也許我們確實可以試一試——」

她半開玩笑、半是認真地說(她還無法習慣正經向另一個人求助的感覺),「但問題是,我明天就要回到歐洲去拍攝《夢露》了,而很明顯,我不可能突然放棄這種新技法,所以,在這樣的情況下,你該怎麼治療我呢,醫生?」

「這確實是個問題,」瑪姬立即說——她爽快地承認了下來,「而我想,你現在還無法接受遠端諮詢,是嗎?」

珍妮點了點頭,對她來說,懷疑瑪姬診所有竊聽器的想法肯定是站不住腳的,因為瑪姬有很多明星客戶,他們的隱私完全沒被洩漏過,所以她還是可以在這裡放下戒備,但,如果瑪姬通過電腦和她遠端影片諮詢,或者是電話諮詢的話,她的安全感就沒那麼強了,對於一個正常人來說,總是疑心自己的郵箱被盜,電腦被黑,電話被竊聽完全屬於被害妄想症,但珍妮的遭遇多次有力地證明,她的擔心絕對不屬於想太多。再說她要去的是狗仔更沒下限的倫敦,如果竊聽事件再次重演的話——總之,遠端諮詢肯定是不可行的,起碼現在他還不能放心。

「那麼你認為你可以再支援一段時間嗎?等到你回國以後再正式開始諮詢,」瑪姬問道,「還是你希望我給你一些建議,需要我提供什麼幫助?」

也許這才是正常的諮詢氣氛,而一般人可以輕而易舉地對心理諮詢師敞開心扉,根本不需要瑪姬長篇累牘的分析來走到這一步,不過,對於珍妮來說,她付給瑪姬的昂貴諮詢費也被證明是物有所值——因為她自己的特殊,珍妮對於自己是否能在心理諮詢中受益一直是很懷疑的,再說她以前沒有做過心理諮詢,對於心理諮詢師也報以天然的懷疑態度。而瑪姬剛才的表現起碼說明她非常聰明,可以從兩面中推測出這麼多資訊,而她的專業態度也讓她欣賞,比起那種一味開藥的心理醫生,不管瑪姬的路子野不野,珍妮覺得和她一起試試看也沒什麼害處。

「我確實有一些煩惱,可能它們也是我的壓力來源之一。」珍妮還是第一次對別人談起,甚至是對自己承認她的問題,在此之前,甚至對切薩雷她也沒有流露一星半點,她不知道是為什麼,也許是因為切薩雷很敏銳,而她覺得自己已經在他跟前暴露太多了。「當然你知道,我和克里斯托弗在之前分手了——我不是想談論這次分手給我帶來的壓力,當然我有一些失落,但這沒什麼處理不了的,我從這件事裡感受到最強烈的情緒——」

她抿了抿唇,「反而是愧疚。」

瑪姬現在已經回到了傾聽者的角色裡,她沉著地點了點頭,安靜地聽著珍妮繼續往下說,「因為我並不打算和任何一個人安定下來,但是在沒有說明這一點之前還是和他發展了一段浪漫關係,這實際上是對他的一種欺騙——而我不想再重複這樣的過程,所以對我來說,當然這是個很模糊的想法,那就是,在我下了最終的決定,決定……我是不是有安定下來的準備之前,我不打算再戀愛了。」

她確實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但這還是珍妮第一次整理自己的思緒,並且公開地談論它,這讓她很不舒服,但只要一想到剛才瑪姬建立的那個模型,她就知道自己不能再繼續逃避下去,起碼不能連這麼淺層的問題都逃避,她吞嚥了一下,繼續說道,「但是,事與願違的是,我和薩爾維之間……當然我們現在還什麼都沒有,但如果完全誠實地承認的話,我對他是有好感的,我在他身上感受到強烈的吸引力——如果我更誠實的承認的話……這種精神上的吸引力,要比克里斯托弗對我曾經的吸引力更加強烈,但是,在我們分手後不久,他明顯還沒走出來的時候,作為加害方的我已經對別人產生了好感,這讓我覺得很有罪惡感。」

瑪姬深思地點了點頭,她沒有吐露任何評判的詞語,也沒有任何寬慰的表示,只是做了個讓珍妮繼續的動作,很明顯,她似乎並不認為這是珍妮主要問題的所在,‘這樣的問題還不能難倒你’,她的表情好像這樣說著。

「這樣的問題確實還難不倒我,」珍妮確認了她的想法,「因為當然我也知道對別人產生好感,這很正常,只要你可以剋制住就行了。生活中總是有很多不合適的人讓你感到吸引,這也不是我第一次剋制對別人的好感,就像是你說的,自制是我的拿手好戲——問題就在於,當我進入夢露這個角色的時候,我……我的剋制力極大的下降了,就像是有第二個人格主宰了我,但它還共享著我的判斷力和記憶、感情,當然我們從沒有明說過,但我覺得我流露出了對他的好感——就是,通過表情和肢體語言——就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你不需要繼續形容,」瑪姬安撫地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繼續說。」

訴說出她的煩惱,已經讓珍妮感受到了輕鬆和解脫,她呼了一口氣,開始漸漸習慣這種宣洩的方式了——把問題說出來本身好像都是一種寬慰和放鬆,「而我感覺到他也明白了我對他的感覺,甚至我還認為他對我也有一樣的好感,在夢露的狀態下我可以收到這種感覺,當然這也沒有任何實際的例證,充其量只能說是第六感。」她苦惱地說,「現在的問題是,在平常我們的交流裡,不論是我還是他都沒有絲毫異常的訊號,我是個敏銳的人,我向你保證,瑪姬,如果有人對我有意,我是可以感覺得出來的,但薩爾維並沒有給出什麼訊號,我不知道是他對我無意,一切純屬誤會,還是因為他非常善於隱藏,因為他是個很老派的英國人——但不論是哪個答案我都不喜歡,如果這純屬我的誤會,那就說明我的幻覺……我不知道,就是我的判斷力已經下降了,出現了嚴重的混淆——而如果他真的感覺到了我的好感,甚至也對我產生了好感——」

珍妮聳了聳肩,「那我就更罪惡了——這就好像是我又一次在玩弄別人的感情,而我真的不想再這麼做了。」

放鬆地嘆了口氣,珍妮大大地喝了一口茶,總結地說,「而這,就是我們在解決真正的大問題之前,必須馬上需要解決的一個小問題。」

瑪姬抿了抿唇,緩緩地點著頭,沒有馬上說話,珍妮欣賞著她的表情,不知為什麼,她反而輕鬆地笑了起來。

「一團糟,是嗎?」她問,「不不,不用急著否認,你知道——你自己剛才也說過的,瑪姬,我很敏銳,善於觀察,如果你說謊的話,我看得出來的。」

瑪姬無可奈何地笑了起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你確實是個非常特別的案例,珍妮弗,」她承認道,「也非常複雜——不過,迄今為止我的信心還沒動搖:只要你能和我一起,我相信,我們最終肯定是能解決它的。」

珍妮的唇角翹了起來,忽然間,她覺得一切都充滿了希望——即使這可能是心理疾病的又一個徵兆:情緒波動劇烈,忽喜忽怒,愛走極端。

「叫我珍妮吧,」她說,「這是我的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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