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地搖了搖頭,但沒有評論什麼,阿曼達把裝著義大利麵的大碗放到了桌子中央,「吃飯了,孩子們。」
幾個孩子頓時聚到了餐桌邊上,她的二兒子給自己裝了滿滿的一盤義大利麵,把手伸給了兄弟姐妹們——在還有人在分餐,大家都等待著餐前祈禱的這段忙碌的沉默裡,他忽然冒出了一句,「我以後也要和j.j一樣做一個演員。」
全家人的動作都暫停了一下,阿曼達和幾個年紀稍大的孩子不可思議地看向他——但僅僅是一會以後,大女兒失聲而笑,幾秒內,餐桌上就充滿了笑聲,就連阿曼達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有夢想是好事,」她說,「你可以在祈禱里加入這一項,現在——主,感謝你賜予我們食物……」
在唸念有詞的餐前祈禱中,她分出神來,一刻不停地想著家常瑣事:老大的大提琴課,老三的足球隊訓練……
珍妮弗在奧斯卡舞臺上高舉小金人,雙眼通紅的畫面,忽然從記憶中浮現了出來,阿曼達耳邊似乎又聽到了她的致謝詞——「電影改變了我的一切!」
微微張開一隻眼,她瞥了二兒子一眼:明天還是給戲劇社老師打個電話吧,希望這一次,看在珍妮弗的份上,他可以堅持得久一些……如果她的孩子有一個能像珍妮弗那樣,那就好了……
和阿曼達不同,瓊恩這樣從頭到尾就沒有動搖過的粉絲,這段時間自然像是在過節一樣高興。——當天珍妮弗致辭時,瓊恩skype群裡很多姑娘都哭了,作為和珍妮弗一路相伴走來的粉絲,沒有誰比她們更清楚珍妮弗的努力和辛酸,也沒有人比她們更明白,珍妮弗的眼淚是多麼難得。在連續兩年的質疑過後,自打《邁克爾.克萊頓》釋出開始,她們就有了翻身的爽快感,而在奧斯卡之後,這種‘從低谷走向巔峰’的感覺就更為明顯了,看到媒體們轉變口風,開始大肆誇獎珍妮弗,粉絲們甚至比自己受到肯定還要高興。珍妮弗的際遇給她們帶來的不是羨慕、妒忌,也不是無奈、遺憾,而是‘靠著努力和天賦正面擊潰質疑’的勵志感,這種正向的情感回饋,讓很多逐漸脫粉的成員重新回到了社群裡,熱衷地討論起了即將上映的《鋼鐵俠》,還有預計在年底上的《夢露》,瓊恩可以從很多細微的地方感覺到,珍妮弗的人氣又迎來了一次猛烈的上升,就像是兩年前一樣,一夜之間,她成了北美所有人談論的話題,如果說上一次,人們更多的還是不可思議,抱著懷疑態度,需要粉絲們為偶像辯解,告訴大家珍妮弗值得這兩個獎的話,那麼這一次,勢頭好得不可思議,粉絲們甚至都不必說服什麼,這個奇蹟很順當地就被大眾接受了下來,現在,他們甚至比粉絲們還要期待即將上映的《鋼鐵俠》,想要看到珍妮弗再一次上演奇蹟,反倒是粉絲們開始拼命地在社群內部號召‘理性看待’,免得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了。
「這件事最讓我高興的就是,事實證明我的看法沒錯。」雖然已經過去了兩三天,但瓊恩想到奧斯卡時,依然感到一股熱流直接從心底湧動到了指尖,「我早就說過,j.j製作《夢露》肯定不是一時衝動,《夢露》絕對不會是爛片,那些懷疑她的人只會又一次被現實嘲笑,現在所有人都知道我說得沒錯了——j.j的製片能力那麼強,不可能挑不到好導演和演員,我們可以安心地期待《夢露》的上映了。」
「是的。」skpye群裡也有很久沒這麼熱鬧了,發言爭先恐後地跳進了螢幕裡,「這件事最讓我高興的地方在哪你們知道嗎?媒體今後可以閉嘴了,j.j可以安靜地製作她的新一部電影了,不是嗎?說真的,當她在說‘成為明星也有很多痛苦’的時候,我的心都碎了,想想吧,我不知道三個月前她是怎麼熬過來的……」
「是的,是的,這也讓人非常高興。」
「你們誰弄到《鋼鐵俠》試映會的票了嗎?」
「誰住在倫敦?我聽說j.j可能會去倫敦電影節……」
正當粉絲們為珍妮弗的成就歡呼雀躍,紛紛迴歸,正當業界重新調整著自己對珍妮弗.傑弗森的評估,正當珍妮弗潛在的競爭者們在暗自咀嚼著失落的酸澀滋味(當然,即使是最氣悶的喬治.克魯尼也絕不會在公眾場合流露出一星半點)的時候,外人眼中剛剛登上又一個事業高峰,輿論形象也攀登到一個新高度,在電影界的地位又往‘神級’前進了一步,應該春風得意到極點,走路都要帶風的珍妮弗.傑弗森,卻沒有像大部分人預想中的那樣,正籌備著一個又一個的慶功派對——恰恰相反,她現在正有些不舒服地坐在一間私密性很強的私人診所裡,在真皮沙發上調整著自己的姿勢,彷彿這樣就能緩解心中的不自在。她對面坐著的中年女人雖然氣質親切和藹,但珍妮發現,在她跟前,自己確實很難自在得起來。
——這是她第二次來這間診所諮詢了,這間診所的執業醫師瑪姬.約翰遜是洛杉磯最富盛名的心理治療師之一,她有豐富的執業經驗,幫助過不少方法派演員走出角色,就在剛才,珍妮還撞上了希斯.萊傑,他也是瑪姬的病人,並且在她的幫助下成功地擺脫了自己的藥癮:說到這事,珍妮不知道這是不是因為自己的蝴蝶效應讓希斯免於死亡,還是這本來就是世界線不同的結果。反正這個世界的希斯好像已經沒有什麼去世的危險了——他是在珍妮拿到兩個奧斯卡後不久轉投到切薩雷這裡的,而切薩雷本身就非常注意藝人的服藥和情緒問題,珍妮也和他提過幾次,所以希斯在拍完《蝙蝠俠:暗夜騎士》之後沒多久,就在切薩雷的介入下開始心理治療,現在他基本上已經擺脫了失眠症,正在緩慢好轉中,在珍妮印象裡,他似乎是2008年奧斯卡之前去世的,不過現在奧斯卡都舉辦完好幾天了,希斯還依然好端端地在洛杉磯拍戲,所以她猜他應該是躲過了一劫,如果希斯是因為她的奧斯卡才選擇切薩雷做經紀人,那這件事就和她有關,如果他出於別的原因選擇了他,那就是世界線的又一個不同。
事實上,希斯本人的去世也可以說是被角色吞噬的結果,他的飲酒、不當服藥都是因為入戲太深,難以從小丑中走出來,以至於出現憂鬱症的徵兆,開始沮喪、失眠,而長期失眠讓他瀕臨崩潰,只能不斷加大安眠藥的用量,或者嘗試用飲酒來幫助睡眠,在這種長期睡眠不足的絕望感中,人會做出很瘋狂的事,所以在酒後過量服藥並非難以想象。要解決這個問題,唯一的辦法就是心理疏導,重建平衡,否則長期的失眠和抑鬱折磨下來,即使沒有意外身亡,也會有很大可能決定自殺,或者直接精神崩潰,徹底無法繼續工作。
以希斯在原世界的命運為鑑的話,珍妮理智上也是明白,聽從切薩雷的強烈要求,來看心理醫生是一個非常明智和必要的決定,而希斯在找了瑪姬醫生以後,看起來康復得還不錯,所以瑪姬應該也是個可以信任的好醫生——在她們的第一次接觸中,她對瑪姬也並不反感,但即使如此,在瑪姬的診所裡她依然感到很不自在,頭一次會面裡她和瑪姬幾乎只是在東拉西扯,所有敏感的話題一概沒談,對珍妮來說她這是在逃避,她很清楚這一點,但沒有足夠的力量去克服它,而起碼在上次會面裡,瑪姬看起來也沒有逼迫她的意思。
「我們又見面了,珍妮弗。」她高高興興地說,放下了手裡的鋼筆,「今天你有什麼想聊的話題嗎?」
珍妮聳了聳肩,「沒有什麼特別想說的——你有什麼想問我的嗎?」
「談談剛剛發生的奧斯卡怎麼樣?」瑪姬問,「你拿到了第三個奧斯卡,全世界都在迫不及待地誇獎你,你是怎麼看待這件事的呢?」
「這當然是件好事,」珍妮唇邊不禁浮現出了淡淡的笑容,「我還沒怎麼看報紙上都在說什麼,不過我確實很高興。」
「你沒看報紙嗎?」瑪姬抬了抬眉毛,有些好奇地問,「可以告訴我為什麼嗎?是你太忙碌了?」
她閒話家常的語氣讓珍妮放鬆了下來,雖然這似乎不太可能,但這是第二次諮詢了,她們一直都在閒聊,看起來瑪姬已經不太可能會問太敏感的問題了,即使會問,那也是幾次諮詢之後的事——而她馬上要去倫敦,所以這件事應該不會太快發生。
「確實挺忙,」她說,不自覺地說了心裡話,「還有一個原因是……如果一定要說的話,那就是我這幾年漸漸地養成了不看報紙的習慣,我猜即使這一次他們開始誇獎我了,也不能改變我對媒體的看法,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話——」
「我明白。」瑪姬點了點頭,「因為報紙說了太多關於你的謊言和壞話了,是嗎?所以現在即使他們說的是好話,也不能讓你高興了。」
「唔……」珍妮想了想,「差不多是這樣吧。」
「但他們在說你不好的時候依然會讓你感覺到壓力?」瑪姬問。
「……也許是的。」珍妮說,她開始感覺到不舒服了,「可能不會很大,但依然是壓力,因為這通常意味著跟拍我的狗仔會變多——這是個問題嗎?瑪姬?你覺得我需要改進這一點嗎?」
瑪姬沒有立刻回答她,而是提了另一個問題,「得到奧斯卡之後,你有繼續做噩夢嗎?這幾天你睡得怎麼樣?」
「呃,還可以,」珍妮說,「昨晚我因為噩夢醒過一次,但後來又睡著了,所以我猜那不是很嚴重?」
她的語氣越來越沒有把握,因為珍妮已經看到了瑪姬臉上的表情——瑪姬仍然在笑,但珍妮已經從她的眼神里看出了不對:這是一種醫生特有的表情,一般來說,如果一個醫生用這種表情和你說話的話,即使她說‘沒有什麼大問題’,你也會本能地意識到,這件事非常嚴重,事實上,它很可能已經糟得無可挽回了。
「沒有什麼大問題。」瑪姬說,珍妮的心直往下沉去,「我們能談談你的童年嗎——」
「我想聽聽你的分析,」珍妮打斷了她,她無意識地用上了切薩雷常用的進攻姿勢,傾身盯住了瑪姬的雙眼,命令式地說,「瑪姬,我不怕承受打擊——我希望你告訴我實情。」
瑪姬的動作頓住了,有那麼一瞬間,‘和藹醫生’的掩飾從她的眼神中潮水般地褪去,一個專業的、幾乎是冷酷和機械的心理醫生在這個和藹的中年女人的軀殼中打量著她——她在研究,在判斷,在計算著該怎麼推進療程才能解決眼前的方程式——
「……好吧。」她最終說,「實情就是——我希望你不要被嚇住,雖然我相信你不會的,珍妮弗——實情就是:你的樂子大了,親愛的,如果要我說的話……」
瑪姬攤了攤手,惋惜地說道,「如果你還要繼續拍戲的話,那麼你能恢復心理健康的機率,甚至幾乎是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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