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這應該是我們在一年來的第四次會面。」切薩雷說,他帶著珍妮走向她的辦公室,「是嗎?還是我的記憶出了錯?」

「從我出發去拍《鋼鐵俠》起?」珍妮回憶了一下,「差不多,中間也許有一兩次見面被遺忘了。」

她聳了聳肩,主動撿起了話頭,「但上一次我們真正在聊天足足是一年以前的事了——我是說,聊天,而不是會談,你明白這裡面的區別。」

「當然。」切薩雷心不在焉地說,「當然,茶?」

「給我一杯水就好了。」珍妮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了會客區的小沙發落座:切薩雷表面上在大夢並沒有任何職務,當然他也不會有辦公室,在大夢還沒拿到迪士尼的投資以前,根本就是個草臺班子,保留一間沒有名牌的辦公室並不是什麼難事,但現在,大夢的運作越來越正規,這也使得他們必須越來越注重程式細節,切薩雷之前和吉姆共用辦公室,但現在,大夢的網路營銷部門也是步入正軌,吉姆越發忙碌,而珍妮的辦公室根本是常年空置,他就佔據了她的辦公室來發號施令。這在一般時候當然沒有任何問題,但現在,珍妮覺得自己沒底氣去坐主位,但也不想主動坐到辦公桌之前的客位,把掌控權全盤讓給切薩雷。

切薩雷似乎對於她的心理活動有幾分瞭然,他的嘴角微微上翹——但這當然不是他面對客戶時那副和藹可親的制式笑容。他把一杯水放到珍妮面前,「確切地說,我們上一次真正在談些和工作無關的事是一年半以前的事,我病了,你來照顧我——那真的已經有一年半了嗎?時間過得真快——不過,珍妮,如果要我下個定義的話,我會說‘談天’這種事幾乎從沒在我們兩人之間發生過。」

珍妮知道切薩雷本意並非如此,這只是他出的一招,她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絲淡笑,感覺到絲絲活力開始迴流:這該死的時差。

「真的嗎?」她問,「但我以為我只是在配合你的性格和喜好,我是說,如果你會允許我發問的話,我是有很多問題來問你的——我聽說你交了個年輕的女朋友,是嗎?切薩雷,你的大小寫技巧和動畫表情是和她學的嗎?我什麼時候可以見見她?」

看到切薩雷的表情變化,她得意地說,「要知道,會埋伏眼線的不僅僅是你一個人。」

自從她離開洛杉磯去拍攝《鋼鐵俠》,忙碌的行程和時差,的確讓她和切薩雷很久都沒有坐下來聊天了,雖然他們依舊時常聯絡,不至於生疏,但和他鬥智鬥勇的感覺依然讓珍妮感覺很親切,讓她想到她還是個小演員的那段時光。當然她知道,切薩雷不論說什麼都是為了她好,但她依然願意擺出這種稍微有些挑釁的戲謔態度,珍妮有些不願意對自己承認,不過她現在的確還是想著能混就混——要是能開幾個玩笑就結束對話,那就再好也不過了。

「吉姆。」切薩雷說,語調裡倒是聽不出多少怒氣,「他有時候的確是太多嘴了一點。不過,這並不是我們今天要談的話題——也許你會認為我剛才是在和你開玩笑,但我得說這是我的真心話,珍妮,我們相識併合作已經七年了,這在好萊塢幾乎已經算是永遠,當然,我承認我熟悉你,對你的生活習慣、性格、喜好,我都有我的瞭解,有些是你和我分享的,有些是我的猜測——我相信我是這世界上最熟悉你的幾個人之一。」

想到自己在七年前的那頓晚飯裡是多麼天真的說出了那番豪言壯語,而切薩雷又是如何更加天真地錄下了她的話,彷彿他有那麼一瞬間真正相信當時的她說出口的話就能全部成真,就有多大的約束力,再想想那幾個約定到現在已經變形成什麼樣,而他們兩人到現在為止都發生了多大的改變——珍妮也忍不住笑了起來,「是的,你當然是,只有你才明白我們在過去的七年裡都經歷了多少——我們經歷了那麼多事!幾乎要比我——比……比一個普通人一輩子經歷的風風雨雨都要多。」

切薩雷的眼神也柔和了下來,他承認道,「是的,我們都改變了對方的事業軌跡,因此或多或少地改變了對方的人生。」

但他的意志力沒有受到動搖,切薩雷繼續往前推進,就像是他看透了珍妮的不情願,但卻並不想因此而有所讓步。「然而,我還是要指出這一點,珍妮,我們之間並不存在真正的談天,當然,我們有過含義深遠的對話,我們對彼此施加影響力,我們互相信賴。但在我們的那些交流裡,我們在談論的永遠不是你自己,我們談論我的人生——我並沒有指責你,或抱怨這不公平的意思,這是我自己情願和你分享的內容。」

切薩雷說,「我們談論我們的感受,但我們從沒有真正談論過你,珍妮,我們的大部分交流都是我說你聽,你對於自己的事非常保密,如果交談是指兩個朋友以敞開的態度毫無防備地談論著自己的人生,那麼我可以明確地說,儘管我們頻頻溝通,偶爾交流,但我們從來不曾交談。」

珍妮張了張口,想要為自己辯護——她現在不但感到受傷,而且還很生氣,切薩雷怎麼能說他們沒有交談過?怎麼能說她對於自己的事非常保密,這不是在暗示她自私又封閉嗎?難道過去的七年裡他們的那些雪茄時間他都已經——

然而,面對他銳利的藍眼睛,以及絲毫不為所動的冷淡表情,她又把話吞進了肚子裡:在和克里斯的吵架之後,珍妮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的毛病,一旦感到自己的軟肋被擊中,她就會反常地燃起怒火,不假思索,甚至是強詞奪理地擺出受傷的姿態,不由分說地把自己歸入佔理的那邊。克里斯和她的關係之所以結束得這麼難堪,她在酒店裡說的那番話絕對功不可沒,她並沒有對梅麗爾說謊,這一點讓她後來回想的時候多次感到愧疚。這是個她決心改掉的毛病,而且她覺得切薩雷也不是克里斯,克里斯會被氣跑,而這一招對切薩雷可能壓根就不管用。

「我……」她說,無可奈何地承認了切薩雷的話,當然他沒有真憑實據,但這種事也無需憑據,否認根本徒勞無功,只要坦誠地面對自己,珍妮就不得不承認,切薩雷沒有說錯,她的確從沒有‘以敞開的態度毫無防備地談論著自己的人生’,當然這一點也不離奇,因為她就不可能‘以敞開的態度毫無防備地談論著自己的人生’,如果她談了,恐怕她真的會被送進精神病醫院裡去。

「我並不是說這是個問題,」切薩雷說,他今天的交談態度很放鬆,和以往兩人對峙時不同,他的肩膀是鬆弛的,也沒有前傾著尋找珍妮的眼神:就好像擔心這樣會把珍妮嚇跑。「首先,我們的關係以合作伙伴優先,彼此保留一定的距離這是好事,有利於專業的工作態度。其次,我很快發現你並不是刻意針對我,這只是你的習慣,你似乎對於任何人都從沒有敞開過自己,越是接近你,就越能感覺到你是一團迷霧。我和你認識已經有幾年了,但有很多時候我依然不知道你在想什麼,這對於我來說不罕見——奉你的要求,我和克里斯談過,我發現他也有一樣的感覺,而且比我強烈得多,正是這種感覺讓他的不安感非常濃烈,他覺得你對他的瞭解已經非常深入,但不知為什麼,他覺得他根本並不瞭解你,他在感情的聯絡上覺得非常失衡,一直付出,但很難感受到你的回應。」

即使已經和克里斯談開,珍妮依然不禁一陣黯然:切薩雷說得沒錯,當然在外人來看她是個很好的女朋友,她所做的一切都無可指摘,但人畢竟不是傻瓜,對於親近的人,她的封閉也許早就不是秘密了,可能對於朋友來說,這種封閉並不妨礙他們的友誼,但在一段浪漫關係裡,這種封閉感無疑是最大的陰影,這種傷害了一個好人的感覺讓她很不好受。即使是對朋友,對於莉莉安這種把整個人生對她敞開的朋友,她也會有一種不能回報以同等坦誠的遺憾——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對她明確地指出這個問題,和她談起這個問題,但這不是她第一次因為這個問題而影響心情,只是以前,這種失落也許只是淡淡的悵然,但在切薩雷客觀又鋒銳的言語下,它轉化成了濃厚的罪惡感,讓她甚至感到難以承受。

「我非常抱歉——」她說,難過的雙眼泛紅,喉嚨哽塞,「真的,如果這傷害了你們——」

「這沒有傷害我。」切薩雷說,他的藍眼睛眯了起來,「如果你說的是瑪麗和莉莉安,你那僅有的幾個朋友的話,你也沒有傷害她們,不過我的確希望你不要哭了,這也是我要和你談論的核心問題。」

他抽了一張紙巾遞給珍妮,耐心地等她收拾情緒——窗外的霓虹燈在他臉上投下了流動的光,但這光在減弱,辦公室的燈光一盞一盞的滅了,即使是在好萊塢這個不夜城,人們也開始下班回家。

「我在聽。」珍妮說,情緒的波動只是一瞬,她很快就恢復了正常,甚至因為剛才的表現而感到難堪:不是很明顯,但剛才似乎是夢露的狀態又回來了,這種一遇到問題就崩潰的感覺實在是太夢露了。——也許是因為切薩雷溫和的態度不同於以往,也許是因為她真的找到了一個可以信任的傾訴物件,現在,那份牴觸感已經漸漸地消失不見,她真正是在聽了。

「我意識到你的這個特點當然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但我不認為這是個需要改變的缺點,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個性,也許你只是特別內向。」切薩雷也在思索,他的語調緩慢而謹慎,「但現在,我認為它已經成為你的阻礙了。在過去,你的心理狀況一直都很健康,當然會有低潮,但只需要一些鼓舞,你都能輕鬆擺脫,但現在我相信你也感覺到了,你自己出了問題,而意識到這一點的人絕不止你一個,瑪麗告訴我一些事,我自己也會觀察和試探,你的精神狀態很糟,我希望你告訴我你出了什麼事,是因為你和克里斯分手了嗎?」

「……有一部分,」珍妮試圖整理自己的心情,但她——她不知道該怎麼說,雖然她像是爆炸一樣地需要傾訴,像是溺水一樣地需要支柱,但她真的很不喜歡對另一個人坦誠自己的弱點,「但不是全部。」

「我也不認為這是主要原因,」切薩雷說,「你在惠靈頓的時候情緒還不錯——那麼,是就像是你對梅麗爾說的一樣,是和入戲有關嘍?」

「嗯……」珍妮再度陷入表達的窘境,「我不知道怎麼具體描述,但我在這一次的拍攝裡嘗試了一種新技法,效果不錯,但後遺症就是我有點走不出來,我不知道,我猜克里斯的事也是一個誘因。」

「ok。」切薩雷的語調很沉穩,彷彿這不過是一片小蛋糕,一個即修即好的小問題。「那麼你能放棄這種新技法嗎?你願意嗎?」

珍妮沒有說話,只是望著切薩雷,她當然不是沒想過放棄新技法,用老辦法來演夢露,在那些失眠的夜晚她上千萬次地這麼想過,如果《夢露》不是她一手促成、從無到有的專案,不是她的心血凝聚,說不定這個想法還真的會有一定的誘惑力,但,現在?在她已經走到這一步的現在?

「你不願意。」切薩雷說,「我可以問為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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