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攤了攤手,「有時候劇本給的資訊量太少,我就會套用一些我從前構造出來的人格,華妮塔是我的第一個角色,我想一鳴驚人,所以我選擇了我腦海中的瑪麗蓮.夢露,當時我已經看過了她的一些傳記,你知道,我們很相似,我非常喜歡她,我想要成為她,所以我很早就編織出了她,她在我心底存在著,就像是一個老朋友……呃,我這麼說也許會讓你把我當成精神障礙,不過——」
「偉大的演員通常都有一點瘋。」薩爾維不介意地揮了揮手,他的眼睛開始閃閃發亮,肩膀無形間彷彿也放鬆了下來——只有心思很細膩的人才會注意得到,看來珍妮的回答讓他很滿意,解除了他的不少擔憂。「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珍妮弗,夢露是你自小就想出演的角色,所以你自然地使用了舊技法,用上了你的老朋友,是嗎?」
珍妮無言地點了點頭,她大概也從‘被看穿’的本能恐懼裡解脫了出來,反而是漸漸地感到了一陣洶湧的興奮:說來諷刺,作為好萊塢最有名氣的青年演員,珍妮的演技卻一直缺乏名師指點,她的情況太特殊,以至於她只能自己不斷嘗試摸索。——這還是她有史以來第一次和另一個優秀的頭腦談論她的演技,受到對方無私的幫助和指點,他們有共同的利益和目標,她無需甄別對方的用意,只需要盡情地吸收薩爾維的智慧養分,就像是一塊乾癟的海綿吸收著水滴,她怎能不感到這種湧動的興奮和雀躍?
「我並不覺得新舊技法一定有優劣之分,」她坦然地說出自己的看法,「當然這是我的感受——我判斷是否採用某種技法的標準是很隨意的,有時候這些角色能激發我的熱情,我會自然地採用新技法,凱倫就是這麼個合適的角色,薩爾,難道對你來說,你認為新技法一定比舊技法更好嗎?」
連她自己都是過了一會兒才察覺出來自己的緊張——問了這句話以後,她的呼吸甚至不自覺地是屏住的,心跳也猛地加快了不少:在六年以前,珍妮從來沒想過自己的演技會和共情金手指有可以拿來比較的一天,她之所以開始完善自己的演技,只不過是因為共情也有侷限性,而且她也不習慣依靠不屬於她掌控的力量而已,她自己的演技,在珍妮心裡,就像是螢火之光,怎麼足以能和日月爭輝呢?
「當然!」薩爾維卻沒有察覺到她的緊張,他不假思索地下了結論。
珍妮的呼吸停頓了那麼一會兒,她的雙眼亮得像是著了火,她不自覺地調整了一下坐姿,更加傾向薩爾維,熱切地聽著他的分析:「你的舊技法固然很出色,但那只是讓你成為一個優秀的演員而已,如果仔細去捉摸的話,依然可以感受到不和諧的地方。畢竟,從你的演出心態出發,你可以意識到那個人格不屬於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珍妮完全成為了一個虔誠的學生,她點了幾下頭,「但是普通觀眾未必能說出這其中的不同。」
「對,他們說不出來,但他們感受得到。」薩爾維也興奮了起來,他的聲量增高了,「電影是欺騙的藝術,但也是最誠實的藝術,人們的眼睛會被輕易地被欺騙,但他們的心靈永遠不會。表演是心和心的共鳴,最輕微的不和諧也會被心靈如實記錄,人們也許找不到合適的詞句來形容,但他們會受到它的影響——也許那些影評人們不能梳理出你的技法變動,但他們的反饋就是最真實最有力的論據,安迪讓你受到了主流的肯定和褒揚,莎莉讓你得到了獎項,而凱倫讓你被人們銘記,最偉大的演員能在角色和自我之間達成統一,在角色中表達自我。丹尼爾.戴-劉易斯,羅伯特.德尼羅、馬龍.白蘭度,傑克.尼科爾森,凱瑟琳.基納,費雯麗、英格麗.褒曼,他們的個人特色都是如此鮮明,但這絲毫無損角色的魅力。而我們要拍攝的並不是紀錄片,珍妮弗,我們要拍攝的是一部電影——」
珍妮已經完全明白了薩爾維的意思,她點起了頭,「不要舊技法,不要那個完整的……」
她吞下了‘真實的’這個單詞,「你要我的夢露,你希望在夢露中看見我,是嗎?」
「exactly。」薩爾維快樂地笑了起來,他完全褪去了羞怯,反而興奮得像個孩子,「這正是我想要的——這也是我一定要從你身上得到的。」
珍妮從未考慮過自己該怎麼不借助金手指地出演夢露,她當時選擇夢露這個題材的心態其實相當功利,事實上,從時間安排來看,採用金手指是更穩妥的做法,她的行程太緊張了,容不得一點風險,時間是她現在最缺乏的東西。
——然而,薩爾維的話還在她腦海中迴盪,他毫不猶豫、一口肯定‘新技法比舊技法更好’的急切神態,依然讓她心潮起伏:不知為什麼,珍妮覺得這句簡單的‘當然’,給她帶來的成就感甚至不亞於託尼獎和奧斯卡。凱倫是完全屬於她的角色,和演藝空間無關,新技法是她的才華——是她的才華!
她的才華!她有才華!
這不是謀生的手段和心機,不是靠著苦行而得來的籌碼,不是那些只要有意志力就能擁有的東西,這和金錢、地位沒有關係,這是更形而上的物事,讓她和世界交感,讓她在無數個素不相識的觀眾人生中留下痕跡,讓她的存在可以跨越時間與空間——
它點燃的是人性的衝動,它能超越人類的動物性,讓人們放棄對於食物和權勢的追求——放棄這些基於生物本能的獸性需求,它推動著無數個已經功成名就的藝術家不斷地往前,不斷的推動自我、超越極限,只為了不要辜負自己的才華與天賦,在超越時間的經典中留下自己的名字,讓自我超越壽命的界限,讓她的人生甚至在她離去以後,依然產生價值,產生意義!
珍妮的呼吸一下就灼熱了起來,她可以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它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尖利。
「我……我需要時間。」她說,僅僅是猶豫了那麼一小會兒,就下了決心,這是個靜謐的冬夜,窗外大雪飛揚,但她卻覺得呼吸灼熱,「但我能辦到。」
薩爾維注視著她的眼神有所變化,他似乎也感覺到了珍妮的改變,但卻沒有加以評論,只是簡單地說,「很好。」
這是一個傳達了多種情緒的詞,而珍妮居然毫無錯誤地接收到了他傳遞來的種種資訊:放鬆、欽佩、欣賞、感激、期待、興奮……薩爾維和所有英國紳士一樣,外冷內熱,她猜他心中也許有過許多波瀾,但呈現在外的則只有這麼簡單的一個單詞而已。
在這一點上,英國人的國民性和東方文化倒是有些相似,不過珍妮在美國呆久了,她沒有掩藏自己的感激之情,「可能這麼說你不相信,不過,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對我的演技做出這麼明確而又富有啟發性的指導……我感到你驅散了一直纏繞在我心頭的一層迷霧——你的洞察力簡直讓人吃驚!薩爾維,如果我誇張一點的話,我會說,你簡直把我拉進了一個新世界裡,讓我的表演事業有了一個新的開始……」
「您太過獎了。」薩爾維顯然有些不自在,但還是儘量大方地接受了珍妮的誇獎——在這一會兒,他又有了少年般的羞怯,「事實上,《夢露》也是我事業的新開端,無需多言,你也明白這個機會對我有多重要,在電影這門藝術上,我已經積蓄了很久,我非常幸運,能和您這樣心胸極為寬闊、悟性極高的演員合作,《夢露》對我們兩人來說都是意義重大的新開始——」
在搖曳的火光中,他的藍眼彷彿也燃燒了起來,「而我有信心,我們能把它拍好,把它製作成跨越時代的經典,讓夢露和你在整整一代人心裡獲得永生——我想,只要我們夠拼命的話,我們是能辦到的……我有這個信心。」
而珍妮呢,在這一刻,她也真真正正、全心全意地相信了薩爾維的話,相信了自己的選擇——她為《夢露》找了一個最合適的導演,事實上,她也許是為世界影壇都找到了一個偉大的導演。她點了點頭,主動衝薩爾維伸出手,毫不猶豫地說,「是的,我相信你能辦到——我相信,我們能辦到的!」
年輕的導演握住了她的手,他的眼神在珍妮臉上流連而過,又很快地收了回來,一如既往,他幅度恰當地晃了晃珍妮的手,便結束了這個握手禮,站起身說道,「已經很晚了,我不能再耽擱你的休息,這就告辭啦。」
從他的語調來看,他已經完全又恢復了正常,回到了他的紳士風度之中……
作者「御井烹香」的其他小說
《古代小清新(陌上人如玉)》《嫡女成長實錄》《陌上人如玉(古代小清新)》《只因暮色難尋》《時尚大撕》《貴妃起居注》《古代小清新》《盛世反穿手札》《陌上人如玉》《女為悅己者》《出金屋記》《非訴女王》《借劍》《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