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當然,整件事最棘手的關節是:薩爾維,她的新導演,不但毫無資歷,而且還當過超模,即使是現在,外貌也依然維持著高度的賞心悅目,而薩爾維為他們找的新演員西蒙.羅埃默爾也是個年輕、英俊的小夥子,之前當劇組對外公佈挑中薩爾維的時候,媒體已經說過一輪怪話了,如果不是當時的通稿裡點出是克里斯把薩爾維介紹給她的,可能還會鬧得更大,現在,在這個風頭火勢的敏感時刻?哪怕薩爾維是來酒店面試演員,或者和她討論劇本的,都會被飢.渴的媒體炒作出天大的新聞,而珍妮最不想要的就是讓她成為《夢露》中的那個夢露,讓薩爾維成為‘我與珍妮弗的三個月’的男主角,這對於電影本身會是很負面的宣傳,只有商業片才會這樣惡炒,她可還指著《夢露》衝幾個提名呢。
由於英國的狗仔隊臭名昭著,竊聽電話和翻找垃圾袋都是家常便飯、甚至買通工作人員偷拍房間內部的事也不是沒有發生過,住在酒店裡也給人以毫無隱私的感覺,切薩雷和茱蒂都不能放心,只能拜託幾個可靠的朋友為她物色一個低調的住處,關鍵時刻,還是薩爾維發揮了自己的家族人脈,為她借到了這座位於威斯敏斯特大教堂附近,交通方便,家居環境也頗為適宜的小宅子,也因此,珍妮在機場不惜和瑪麗換了外套,玩上了替身戲碼,自己則素顏地乘著混亂溜上座駕,彷彿‘碟中諜’一般驚險地甩脫了狗仔隊,這才能不為人知地前來目的地,和薩爾維一起做最後的試鏡工作。——可想而知,如果她不想被持續騷擾的話,之後上工時間就得和狗仔們大玩諜對諜了。
執導電影本來是件好事,但卻因為她的關係而變得相當麻煩,不能不保持低調,還要為她動用人脈,珍妮心裡其實是滿過意不去的,因為兩人的交情顯然不到那份上,不過,薩爾維卻並沒有流露出不快,這些戲劇化的荒唐細節非但沒有觸動他藝術家的孤高脾氣,反而似乎讓他覺得頗為有趣,他俊美的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是的,這一點從夢露的那個時代一直被傳承至今,這是讓我覺得很奇妙的一點,五十多年過去了,這微不足道的一點卻始終不變:人們對於明星私生活的好奇,以及媒體利用它牟利的瘋狂熱情。」
剛定下薩爾維的時候,要說珍妮沒有一定的猶豫和擔憂,那是假的,但在幾個月的溝通後,這些擔憂已經消失得差不多了。隨著薩爾維對劇本的研究越來越深入,珍妮也發現他們對於這個故事的理解越來越一致——在劇本以外的很多事情上,他們的觀點也是不謀而合,不過目前感受最明顯的,還是他們在藝術創作領域的投緣與合拍。
她欣然地說,「正巧,我也是這麼想的,你知道,我很少有如此絞盡腦汁地躲避媒體的時刻,通常我都放棄這場戰爭,直接認輸,而今天上午,當我坐進車裡的時候,我感到了瑪麗蓮和科林一起胡鬧時的那種瘋狂的快樂。這是一件很荒唐的事,但不知為什麼我竟然不為自己感覺到悲哀,在那一刻,我感受到的是——」
「——一種勝利的喜悅,」薩爾維介面地說,他的薄唇揚了起來,表情也從不動聲色的謹慎逐漸加溫:他的談興逐漸被撩撥起來了。「一種正在當下的生命力——」
屋門口傳來了輕輕的叩門聲,打斷了他們的對話,薩爾維穿過起居室,在門邊低沉地問道,「是誰?」
「我,西蒙。」略帶沙啞的男中音回答道。「快開門吧,外頭下雪了。」
薩爾維拉開了門,略加張望西蒙身後,而西蒙.羅埃默爾則衝進了屋內,帶來一陣冷風,他是個瘦高個子,雖然聲音成熟,但外表還顯得有些稚氣未脫,行動也要比薩爾維張揚跳脫得多,不過,即使如此,他的氣質也還是帶了濃濃的公學範兒——這個20歲的年輕人正在劍橋大學讀書,走的正是公學-牛劍的升學路線,他的家境很優越,長相不算太英俊,但英倫味道很濃,不能說不迷人。和長相明顯混過愛爾蘭血統的薩爾維比,西蒙的長相是更典型的盎格魯-撒克遜人,他臉上的兩團紅暈就生動地說明了這一點:這種有些土氣的高原紅簡直是英國人的一大特徵了,好在,他的氣質克服了這個缺點。當然,這種顏值也正合適珍妮的需要,《夢露》並不是俊男美女主演的愛情電影,夢露會被科林吸引也絕非是因為他長得英俊。
「放心吧,薩爾維。」西蒙一邊往起居室走一邊說,「我特意搭了地鐵來,再說,外頭下著雪,街上連貓都沒有一隻,我們是安全的。」
他煞有介事的態度,讓一切顯得更荒謬了:這是一次很正常的試鏡,但卻鬧得像是一次反政府武裝的秘密會議。珍妮忍不住輕笑了起來,她主動上前和西蒙握手打招呼,「很高興認識你,西蒙——我聽薩爾維說,你在表演上很有天分。」
西蒙眨了眨眼睛,顯然在極力剋制自己的情緒,他雙頰上的紅暈更明顯了——連著深呼吸了幾下,這才露出微笑,得體地回答,「非常高興認識你,珍妮弗。關於表演,我所知不多,薩爾維拿您來‘誘惑’我,我才答應試一試,如果一會我的表演礙著你的眼,請你千萬別責怪我。」
珍妮對西蒙的基本資料已經知道得很詳細了,她也看過西蒙的試鏡表演,知道他是個非常罕見的天賦型演員——他在劍橋讀的是和表演風馬牛不相及的工商管理,除了幼年時期在舞臺劇裡打過醬油以外,沒有什麼表演經歷。如果薩爾維不是他的親戚的話,西蒙這一輩子可能都和演藝事業毫無關係——但薩爾維認為他身上有種天賦,因此說服他進行試鏡,西蒙的表現可謂光芒四射,雖然是初次觸電,但他在鏡頭中的表演絲毫也不顯得生澀。現在他們唯一不確定的是,西蒙和珍妮之間是否會有火花,還是彼此的表演反而格格不入。而西蒙之所以樂意暫停學業試水,除了豐厚的報酬以外,最大的理由還是因為他是珍妮的粉絲,所以不願錯過這個機會。
因為他和科林各方面的條件都極為吻合,而薩爾維想要的是他的本色出演,所以他們沒有深入地聊劇情——西蒙也說不出什麼有建設性的意見,反而會被冷落在一邊。短暫的寒暄後,薩爾維直接主導著開始了最終的試鏡。
「我想我們不需要太多的臺詞。」他平時雖然極具紳士風度,但在攝製工作上卻自然而然地拿過了主導權,並不會事事問過珍妮——這反而讓珍妮更信賴他的能力,「只需要一段就可以了,科林初見夢露的那一段,這一段足以說明一切——珍妮弗,能麻煩你起身一會兒嗎?」
「當然。」珍妮連忙站起身,她叫來了瑪麗和克勞迪婭一起幫著佈置攝錄機,清出了一塊適合拍攝的地方。西蒙則在空處來回踱步,醞釀著狀態。
很快地,試鏡場地被清出來了,珍妮和西蒙也被薩爾維領到了各自的埋位,珍妮處在稍遠的位置,克勞迪婭客串阿瑟.米勒,而曾有過表演經驗的瑪麗則充當採訪記者的角色。薩爾維調整了一下攝像機的角度,沉穩地喊了一聲,「action。」
「夢露小姐,請問你喜歡英國的天氣嗎?」瑪麗按照臺詞本不斷地發問了起來——而珍妮呢,她在心中熟練地喚出了金手指,很快就進入了夢露的角色——在鋪天蓋地的閃光燈中,她感受到了純粹而真實的權力,這種直接的關注令她很有安全感,她的唇邊掛著熟稔的笑容,得體地回答著媒體的問題:這是她擅長的遊戲,她輕易把這些人迷得神魂顛倒,現在簡直已經有些無聊了。
不經意地,她看了遠處一眼,她見到了一個男孩子——一個年輕得只能以男孩子來稱呼的小傢伙,他又瘦又高,儀態挺拔,但在這群喧囂的媒體跟前顯得有些尷尬,彷彿找不準自己的位置,然而即便如此,他還是那樣虔誠又嚮往地望著她,和她所有的仰慕者一樣——
不,他不一樣,她說不出那是什麼,但他有些不一樣,他的眼神,他的站姿,他的氣質中流露出了一些不尋常的東西,對她來說富有吸引力的東西——
夢露對他微微地笑了笑,又點了點頭,她多情地看了丈夫一眼,重新回到了採訪裡——但不知為什麼,她的微笑裡多了一點東西。
「cut。」薩爾維說,他很快取出攝像機的記憶卡,「我認為西蒙表現得非常好,現在,我們來看看效果。」
珍妮搖了搖頭,「我認為我們甚至都不需要看了。」
雖然勞累了一天,但她的情緒卻很亢奮,一直困擾他們的問題終於得到了解決:在剛才的對手戲裡,珍妮可以感受到西蒙和她旗鼓相當的氣勢,這並不是說西蒙的演技和她一樣精湛,但本色出演的他根本渾然天成,根本不存在被珍妮的氣勢逼迫出戲的問題,這種‘角色與我合為一體’的感覺,簡直可以說是方法派的最高境界了,而更重要的是,在兩人的對戲裡,她可以感覺到對愛情戲最重要的那一絲電流——並不是說她和西蒙互相一見鍾情,但起碼可以說,他們對彼此存在著本能的吸引力,這種吸引力在健康的成年男女之間普遍存在,可以轉化為化學反應,為表演添上不可或缺的張力和靈魂。
男主演人選終於定了下來,這令她的疲憊一掃而空,她精神奕奕地握了握西蒙的手,「恭喜你,西蒙,你剛為自己拿到了第一份演出合同。」
西蒙早已獲得了薩爾維的認可,缺少的就是製作人兼出資方的這一票,既然現在珍妮點了頭,那麼整件事也就可以定下來了,西蒙高興得雙頰殷紅,但他沒忘記先握住珍妮的手,輕輕地晃動了一個標準的幅度,這才鬆開手,興奮地握了握拳頭——珍妮忍不住笑了笑:難怪英國紳士在美國這麼吃香,如果是喬什在西蒙現在的情緒裡,恐怕他根本不會記得握手,早就高興地跳起來了。
「我建議我們還是觀看一下剛才的表演錄影的好。」薩爾維卻出人意表地和珍妮唱了反調,他拉動錄影看了一會,眉頭輕輕地皺了一下,但又很快鬆開了,「不過西蒙,你可以走了——我相信你得回去寫你的休學申請。」
他轉向珍妮,略微躊躇了一下,但還是禮貌又坦然地說道,「至於珍妮弗——我想和你談談……」
也許貴族的專長就是不論何時何地都能得體地談論尷尬的話題,起碼薩爾維在說出這句話時,平靜得彷彿在談論外頭的大雪天氣:「我認為,你的表演技法存在一定的問題,也許會影響到成片的效果……我想,我們該就此好好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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