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這麼做的效果也是立竿見影的,隨著好萊塢影星的到來,記者、片商也都蜂擁而至,這就給版權交易會的繁榮奠定了很好的基礎。而他還‘一不做二不休’地邀請了如珍妮弗和凱特.布蘭切特等當紅影星,吳宇森、杜琪峰等商業性很濃的導演出面給交易會站臺,甚至包括評委會主席張藝謀、成員佛森.歐茲派特等親臨現場,這也讓交易會熱鬧如火,除了展會里各個電影的宣傳攤位前圍滿了片商以外,許多從業人士也是急著趕往展會中央的酒會場地裡,和他們平時就非常喜歡、崇拜的影星和導演略作交談,在這方面,其實他們的心情和普通的影迷也沒有什麼不一樣。當然,為了售出版權,這些多數都帶了自己的影片來展會的大腕也都是笑臉迎人,為幫助片商回本、盈利盡著自己的力量。
而這種國際化的展會也很有特色,大部分參展人士身邊都帶著翻譯,很多時候,雙方的交流實際上是通過翻譯完成的,或者是雙方乾脆就拋棄母語,通過結結巴巴的英語費勁地寒暄、交流——大量翻譯的存在也使得展會比聖丹斯電影節等國內電影節的展會要擁擠得多了,幾乎可以說是摩肩接踵,嘈雜得甚至讓人頭疼。
這種擁擠有時候也會成為問題,一開始,珍妮身邊還有切薩雷、瑪麗和翻譯護衛著,可到後來,切薩雷和翻譯都不知道被衝散到哪裡去了,最後一個走失的是瑪麗,而她則被堵在角落裡,被日本人、韓國人甚至是凱特.布蘭切特輪番轟炸,或是寒暄或是敘舊,根本無法脫身去找人。結果馬克.穆勒——威尼斯電影節主席過來和她招呼的時候,兩個人就只能通過穆勒身邊的翻譯交流,那位翻譯的英語還帶有強烈的義大利口音,珍妮幾乎都聽不懂,只好使勁地露出笑臉,一邊努力地挽救著對話的氣氛,一邊在心底祈禱這樣低效的通話不會影響《邁克爾.克萊頓》的威尼斯征程。
「啊,是傑弗森小姐——」正當珍妮想要找到瑪麗提前退場時,又有人驚喜地叫了起來,隨後便是她非常熟悉的中文,「張老師,人在這呢!來來來您這兒來——」
在西方世界待久了,忽然聽到這還略帶了鄉音的中文,要說珍妮心裡沒點感慨那也是假的,當然,隨之而來的也有深深的荒謬感:因為不好解釋,她從未透露過自己會說中文的事,當然更不提對於大陸的瞭解了。在以往一些和華裔的交流裡,她也沒有說過中文,所以現在即使是面對上輩子的同胞,她也還得和他們說英文……
「張先生。」看到一名三十歲上下的青年男性從人群裡把面容清瘦,外表並不起眼的一位中年男性拉了過來,本來想要轉身離開的珍妮也停住了腳步,她有些驚喜地上前幾步,握住了張藝謀的手,半是不自覺,半是直覺地說回了中文,「沒想到您也來了。」
這一下,不論是張藝謀還是那位年輕人都明顯地呆住了,珍妮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誤,但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將錯就錯地繼續往下說,「我很少練習這門語言,希望我的發音足夠標準——」
「您的發音非常標準。」張導演很快地回過神來,也是字正腔圓地回了一句普通話,語調還刻意地放慢了,照顧到了珍妮的‘聽力問題’,他顯示出了國際大導的風采,和珍妮握了握手,「不過我們都非常吃驚,因為之前並不知道您會說中文。」
珍妮現在已經不著急走了,她拉著張導演和青年人,一邊走一邊解釋,「因為水平不是太好,所以在開幕式酒會上沒有‘顯擺’——」
「不不不,您說得非常好,」青年人連忙說,他看著珍妮的眼神簡直如夢似幻,好像看到了一個全能超人。「啊,還沒自我介紹,我是中影進出口公司的小韓——我一直都是您的影迷!」
三個人很快地找到了一塊相對僻靜的角落,珍妮也對在開幕式酒會上稍微露了一臉就避嫌先走的張導演套起了近乎,「這一次來到威尼斯,非常想見到的就是張先生,從《大紅燈籠高高掛》開始,我一直都是您的影迷,《英雄》、《十面埋伏》我都沒有落下過。」
沒有人不喜歡被讚美,更沒有人不喜歡被奧斯卡影后用中文這麼體貼地讚美,張導演的兩頰也湧起了淡淡的紅暈,他擺了擺手,投桃報李地說,「我也是您的影迷——」
「您這就太客氣了。」珍妮笑了起來,張導演同時說,「我這絕不是客氣,小韓你來證明,就昨晚我才看了您的表演。」
「對對,我能證明,張老師半夜打電話把我給叫起來,拿了您《第五個莎莉》——就是《thefifthsally》的碟片來看。」小韓早已經興奮得兩頰通紅,他有些止不住勁兒地傾訴著,「說來也真是愧對您,我們買了這部影片的版權,但一直就是沒法上映,廣電那通不過,不過現在張老師看過那就沒問題了——」
張導演碰了小韓一下,止住了他的‘胡言亂語’,珍妮也忍不住莞爾:這有什麼愧對的,《第五個莎莉》是買斷給中影的,他們又不是沒有給錢。
不過,小韓的話其實也是揭穿了她為什麼要繼續把中文說下去的理由——2007年的現在,大陸電影市場對於好萊塢來說根本就是一塊不毛之地,只有她知道這個市場在日後能迎來多麼可怕的爆發式增量,除了美國本土以外,在海外能給電影提供一億甚至是兩億以上票房的國家根本是屈指可數,好萊塢海外傳統最大票倉英國,進口片票房也很少有過億的,但到了2014年,《變形金剛4》直接在大陸擄走了3億美金的票房,都已經比本土更多了……而決定哪個公司能在這塊沃土市場裡大撈特撈的,除了影片本身的質量以外,還有一點更為重要——那就是非常有中國特色的一個詞兒:關係。
是的,在中國,進口片能否過審、是否刪節、怎麼排期,這些事情都是非常有彈性的,最典型的事件就是《泰坦尼克號》,這部大片之所以能引進國內,並且無刪節放映,讓全國人民都見到了露絲的裸.體和那段委婉的床.戲,其實就是因為當時的領導人江主席誇獎過這部電影有藝術性,所以,在1998年這個民風還十分保守的年代,觀眾就能看到2014年在電影院都看不到的鏡頭。而從中國電影市場開始復甦時起,進口片的排期對於國外廠商來說就是一場永恆的撕撕撕之戰,比拼的就是你這個公司的關係是不是能扛得過同期上映的國片。而關係這個詞,對於外國人來說那就是非常玄妙,偶然因素極多的了,譬如說,尼古拉斯.凱吉在中國上映的影片就非常多,據說這是因為總局有人是他的影迷。而珍妮之前所疑惑的,《海盜2》在中國居然可以同步上映的事情,看來也是有了解答:《第五個莎莉》也許因為題材敏感真的沒法上,但小韓肯定是在《海盜2》上發揮了非常強的主觀能動性,所以推動它避免了和諧,成功地上映了,不然,說不定還真的只能等迪士尼開始在上海買地以後,才能鋪出關係來,把《海盜3》給爭取上映。
是的,其實說起來,好萊塢六大里,迪士尼的關係還是很硬實的,要比索尼和華納好很多,大片能獨佔好檔期,不會被同期上映的國片給排擠得延期上映,不過對珍妮來說,如果她能發揮自己會說中文的優勢,手握一條硬實的中國人脈,那麼這對大夢的發展當然是極為有利。而在她能接觸到的人脈裡,還有哪條人脈能比得上張導演呢?沒聽小韓說嗎,《第五個莎莉》既然張老師看過了(並且說好,或者按珍妮腦補,表態認為可以上映),那麼加上一些人的配合,這上映肯定就沒問題了。
這倒也不是說張導就是娛樂圈大鱷、黑惡勢力什麼的,他的地位只看一點就能明白了——這麼多年來,只要他有新作,都能拿到當年大陸的最佳外語片名額,這就可見,其在領導層中的確被認為是當代導演的門面。而他也確實是憑著才華先拿到了最佳外語片的提名,然後靠著一部部作品的累積才走到今天的門面位置上。
在這個位置上,他能接觸到的人物,層次就都是迪士尼等外來公司所無法企望的了,他的團隊在‘體.制’內的能量,肯定也是外來公司無法想象的,很多用錢鋪不平的關係,對他來說就是一個電話的事,如果能獲取他的好感,搭上這條關係,那麼對大夢來說,當然是受益無窮,別的不說,起碼《暮光之城》也許就不會只能以批片形式進門,而是可以佔用分賬名額,同步引進了。當然,珍妮也不指望就光靠好感來贏取張導演的支援,但在這一點上,她也不是沒有可以交換的利益——總之,先交上朋友,之後怎麼操作都是好說的。
雖然兩人幾乎沒有合作的可能,但張導演的確欣賞珍妮的表演,而珍妮對他也不能說是不瞭解,雙方也是相談甚歡,珍妮更是主動提起了自己對於中國大陸的好感和看好,「下一個十年絕對是中國的十年,我對於明年的奧運會非常盼望,尤其是您執導的開幕式——」
「那我就代表我們東道主——這個,代表我們好客的主人,對您提出邀請,」張導演也呵呵地笑了起來,更是注意避免使用太文的詞語,免得珍妮聽不懂,「請您來觀看我們的開幕式。」
「那太好了,張老師,您這不是開玩笑吧。」珍妮立刻把這件事定了下來,「您有電話或者電子郵件嗎?」
張老師手機經常關機,也不太會用電子郵件,但小韓有,他也是很有眼色地順勢抱上了張老師的大腿,「要是打電話不方便的話,您就通過我聯絡就成了,這是我的名片,我給您寫個私人的信箱……」
定下了這個約會以後,珍妮也沒有辦法,實在是必須走了,她現在已經遲到了。「非常抱歉,我應該多呆一會的,但我們還有事——太可惜了,不能多聊一會,我明天就得回紐西蘭了,可能只能等明年才能見面,如果您真的給我留了票的話——」
「啊,這就走了?」張導演明顯一怔,他也有些遺憾,「可,這——」
珍妮眨了眨眼,有點不明白張導的意思,而張導演明顯地猶豫了一下,又左右看了看,這才上前了一步,比之前兩人親密交談時靠得更近,低聲地說道,「能來,您儘量還是來吧!」
就說了這麼一句,張導演就退後了,招呼了似乎聽到了什麼,滿臉都是文章的小韓一聲,和珍妮打了個招呼,轉身又消失在了擁擠的人群裡。珍妮站在當地,目送他的身影被人潮淹沒,心裡也是雜念叢生:雖然法國派對她很欣賞,但她從沒想過自己能拿到威尼斯影后這個殊榮,這個獎在她心裡幾乎都不屬於美國人,可——
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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