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少得多,表現派的一大標誌是他們由頭到尾都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演戲,他們只是在演繹一個角色,」梅麗爾說,「換句話說,他們的投入當然是最少的,要抽身而退也簡單得多,不過,根據我對你的觀察,你的表演手段應該更偏向於體驗派,不論是《芝加哥》、《加勒比海盜》還是《戀戀筆記本》,你都有很多不屬於表現派能掌握的小動作——你知道我的意思,如果是表現派的話,最天才的演員也只能記住七八個小動作,並且有意識地把它們運用到表演中,但我注意到你在每個角色上都有一套自己獨有的動作習慣,這說明你在出演前已經通過種種研究、想象,為自己樹立了一個幾乎是實在的角色,你的表演就是你進入到這個軀殼的過程,又或者說是這個靈魂進入到你軀殼的過程。」
不愧是殿堂級人物,梅麗爾對她演技的形容,是目前為止珍妮所聽過最接近真相的形容方式,比她看過所有的影評都要說得到位。她想了一下,也是無言地認可了梅麗爾的說法——雖然她在別的角色上都是通過作弊,而且最開始自己的表演方法是拙劣的表現派,但長達三年的表演方法到底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跡,在安迪這個角色上,她還真是和梅麗爾所說的一樣,先在心裡塑造了一個借鑑了安妮版本、勞倫.維斯伯格本人特點,以及自身理解的安迪,然後再儘可能地進入她的軀殼,用她的眼睛去看,她的耳朵去聽,用她的腦子來思考。
「那麼你就是最純正的體驗派演員,」梅麗爾笑了笑,「和我一樣,雖然我曾和約翰——約翰.凱澤爾,也許你已經不記得他了……雖然我和他生活過一段時間,我們也曾深深地被彼此吸引,但我一直都堅持我自己的表演風格,沒有被他的方法派引入邪道。對我來說,表演最迷人的地方就是進入角色的過程,我過著平穩、單調的生活,但我的精神世界豐富多彩,因為我用無數種不同的方式活過。而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我那單調而平凡的日常生活也是我的錨準,日復一日的常規,送孩子們去學校,和他們討論家庭作業,中產階級式的煩惱,學區、修剪草坪、惱人的鄰居,假日車庫大拍賣……當我離開角色,回到家裡看到熟悉的裝潢,聽到孩子們在後院奔跑著的聲音時,我知道我回到家,我離開了我的角色,把它關在了空房間裡,用真實、幸福的煩惱充塞了我的日常生活。」
「換句話說,之所以離開好萊塢,選擇這樣的生活方式,甚至說甚至選擇生育這四個孩子,選擇以家庭為優先,從某種角度來說也是為了我的事業。」梅麗爾的笑容加深了,「看在上帝份上,我愛我的孩子——但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珍妮若有所思,「你一直在強調的是,健康、有序的生活讓演員的壽命更加長久,你的家庭生活和你的事業是一個正迴圈。」
「是的,」梅麗爾點了點頭,讚賞地看著珍妮。「你是個聰明的女孩,我不消多說你也應該知道,好萊塢對女性演員有多麼嚴酷,難道我不想一擲千金、窮奢極侈嗎?不能否認,我有時候也有這樣的衝動,但我並不願意透支未來的事業發展,為了我的演藝生活,我選擇了剋制、低調,遠離媒體,用豐富的私人生活幫助我維持健康、清醒的精神狀態……這是我個人找到的一條路,有時我自己也感到慶幸,因為我的很多朋友一樣是天才型的演員,甚至他們的天賦讓我都有些妒忌,但他們都被心理問題、藥癮、酒癮……太多問題困擾,很多人沒能達到自己應有的高度,很多人乾脆就死在了出成績以前,這是很讓人可惜的一件事,最可怕的是這麼多年下來你對這個現象會越來越習慣。」
她嘆了口氣,「菲利普——菲利普.霍夫曼,一個可愛的小朋友,在舞臺劇時期我們就彼此相識——就有嚴重的藥癮,羅賓.威廉姆斯被憂鬱症困擾,還有些人心理疾病和藥癮都得,說實話,在你之前我已經忘了一個出色的、正常的,生活健康的體驗派天才演員是什麼樣子,我是說除了我自己以外。我當時甚至不相信你對外公佈的形象,守貞戒指、很少參加派對、深居簡出、好學向上……」
珍妮不由得摸了摸空白的左手,她今天並沒有佩戴守貞戒指——媒體也習慣了她的摘摘帶帶。
「但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我發現——非常難得的,你基本上和宣傳中的形象一樣。」梅麗爾的眼神落到她手指上,意味深長地頓了一下,繼續往下說。「不過和我不同,我已經找到了我的平衡之道,而你還沒有。」
「我發現我是很難借鑑你的方法。」珍妮也在思索梅麗爾的話,「你有豐富的個人生活,而我——我的私人生活幾乎是一片空白。」
「是的,」梅麗爾同意道,「這正是你的難題所在,不是嗎?我只有一份工作,演員,可你除了演員以外還有另一份工作——明星。這兩份工作掛在天平的一段,你需要一些樂趣,一些除了責任心、事業心以外的東西掛在另一端來平衡它。一段穩定的關係?一個奢侈的愛好?我不知道,總之你需要一個儀式,一個象徵,當你觸控到它的時候你可以對自己說:ok,我明白了,剛才的那些情緒只是工作需要,現在我要面對的是現實生活。單調、穩定、愉快、溫馨的現實生活。」
雖然她一直是風趣中帶了犀利,似乎有些不可接近,但梅麗爾對於她的指點讓珍妮感激非凡,她感覺得到梅麗爾毫無保留、不求回報的指點態度,也明白她的動機:梅麗爾是動了惜才的念頭。
「這對我來說好像有點難。」她苦笑著承認,「也許在我的事業達到高峰後,我會和你一樣隱世而居——」
「事實上,我的住處對記者來說並不是什麼隱私,」梅麗爾打斷了她的說話,「如果他們願意的話,隨時都能守在我的門外,他們不這麼做只是因為我不是明星,親愛的,大眾對我的私人生活並不感興趣,他們欣賞我,但並不崇拜我。而你怎麼能以為當你的事業達到高峰,你成為——邁克爾.傑克遜那樣的大人物以後,還能隱世而居呢?到那時即使是私人島嶼對你來說都不會再有隱私。我認為你該做的並不是單純地模仿我,而是找到你自己的辦法,如何維持思緒的清醒,如何把持住自己,讓工作不要侵吞你的生活。我想每一個演員都掙扎在理智和瘋狂的邊界,很不幸的是,好萊塢式的生活往往會把他們拖進瘋狂的深淵,如何在這樣的局勢下找到內心的平靜,肯定是你目前最需要關注的個人問題。」
面對如此睿智的指點,珍妮除了咀嚼深思以外,還能做什麼呢?她心悅誠服地點了點頭,沉浸進了自己的思緒裡。
伴隨著一陣轟鳴聲,飛機衝上了碧空,珍妮也像是被這一陣動靜打擾,回到了現實。
「我想……也許找到這條平衡的道路並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她對梅麗爾說,梅麗爾微笑以對。「但我也應該對自己好一點了,喬什說得沒錯,只工作,不娛樂,珍妮是個很無聊的女孩。」
「你當然值得對自己好一些。」梅麗爾說,「讓我猜——這個專案拍完以後,你打算給自己放個大假?」
「嗯哼,加勒比的私人海島,馬爾地夫、夏威夷,」珍妮點了點頭,痛下決心地說,「——隨便哪一個海島都好,我應該要對自己好一點了。」
她也的確是如此決定的,對於《prada》後接檔的到底是哪部電影,她和切薩雷還一直都沒有達成一致,由於現在是2004年12月,2005年6月她要去拍《海盜》2、3,可能一直要拍到翌年5、6月份,這期間還有一些《prada》的上映和補拍、錄音工作,可想而知如果再接一個電影的話,她幾乎是完全不可能休息,要滿負荷地工作完2005年。珍妮決定暫時不管自己‘在2014年前達成制霸好萊塢目標’的瘋狂想法——隨著她越來越瞭解好萊塢,這個想法也被證實是越來越瘋狂——給自己放上一個月的假,除了度假以外什麼都不做。
「除了度假以外,什麼也別想我做。」在巴黎拍完外景以後,珍妮徑自回到了洛杉磯,當她坐在caa大樓切薩雷的辦公桌對面時,她如此這般地複述道,「加勒比的私人海島,馬爾地夫、夏威夷——隨便哪一個海島都好,我應該要對自己好一點了。」
切薩雷理都不理她,他按住一個資料夾,把它推到珍妮跟前。
「讀它。」他說,「讀完它,你會改變主意。」
「不可能。」珍妮按住資料夾,又把它推了回去,「不管它能賣多少票房,哪怕是100億,我也不會改變主意——好吧,100億的話我會——好吧,10億的話我也會,但哪怕是9億9千萬我都不會——我是認真的,真的,9.9999億我都不會。我要去度假,就是這麼簡單。」
「這部電影當然不會為你帶來10億票房。」切薩雷不為所動,「甚至連1億也許都很難達到。」
珍妮揚起眉毛,反而有了些不祥的預感——切薩雷會這麼說就肯定是藏有後招。
「但如果我說它能為你帶來你的第一個奧斯卡呢?」切薩雷果然揭開底牌。「你會改變你的主意嗎,傑弗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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