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導演正式喊‘action’以前,核心創作小組往往會舉行多次讀劇本會,當然也還有試妝、佈景、道具、服裝等多線籌備運作,溫迪.芬納曼和大衛.弗蘭克在這時候就發揮出了自己的優勢,prada、channel、lv、gucci,當然還有ysl、ferragamo等等衣帽鞋包的大牌,都是承諾了會給予贊助。雖然安娜.溫圖爾本人對於這部影片態度冷淡,更是傳出了其警告時尚圈不要參與制作的訊息。但她畢竟不是整個時尚王國的世紀主宰,不可能真的封殺贊助本片的大牌,這份威脅頂多也就是個形式,再加上大衛是《慾望都市》的導演,本身就和許多時尚大牌關係良好,還有珍妮這個對品牌單品銷量拉動明顯的人氣小天后在,尋覓贊助並不是電影籌備過程的難點,最大的難點,還是對於劇本中人物的把握和探討,在藝術性較重的電影中,這也是前期創作最重要的核心,演員、導演甚至是製作人對於角色的認識和塑造,必須達成一致。
在《prada》這部影片中,由於原著的存在,這個過程要更復雜一些,梅麗爾.斯特里普是在閱讀完原著後決定接下這部影片,她能否接受大量改編後的劇本還是個未知數,而像她這樣演技高超的女演員,也許因為商業價值不高,拿不到很高的片酬,但對於影片本身卻擁有獨特的影響力,也就是說,她對於劇本甚至還是有一定話語權的。
珍妮倒不擔心劇本是否能獲得梅麗爾的認可,但她對於和梅麗爾見面有些心存畏懼,這份畏懼甚至還延展到了艾米麗.布朗特身上。——這兩個女人都是天賦超凡的戲骨級人物,梅麗爾就不多說了,艾米麗.布朗特也是憑藉自己的演技在好萊塢打下了一片天,以她不算出眾的外形以及英國演員的身份,能拿到許多有發揮餘地的角色,只說明一點:她的演技的確好到了那份上。雖然她還不如梅麗爾演什麼像什麼的出神入化,但艾米麗的表演有一種獨特而迷人的個人風採,珍妮前世就很喜歡她,基本把她的片子都追著看了一遍,在確定改編《prada》以後,她試著運用共情的手法模擬了艾米麗出演的一些角色,這其中就有《prada》和《環形使者》,對比播放的結果是:珍妮承認,即使她經過共情,演出效果也沒有艾米麗好。這說明艾米麗的表演就是別人模仿不來,有濃厚個人特色的那種天才型表演,如果說角色本身是100分,珍妮共情可以達到100分的效果,那麼艾米麗就通過自己的獨特氣質,為角色注入了120分的魅力。
雖然珍妮也因為《戀戀筆記本》中的表現得到了大眾‘演技派’的讚譽,但在這兩個妖孽級別的女演員跟前,她還是很有幾分緊張,即使她能夠運用共情,這份緊張可能都不容易消褪,更不說她之所以希望能沿用原有版本思路改編《prada》,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她發現現版本的安迪是一個無法用共情的角色,換句話說,那就是她無法作弊了……
在大量改編劇本以後,現在的《prada》和原版本相比已經根本是兩個故事了,雖然大致脈絡相同,但很多主要人物的性格都變了樣,而且一些衝突場景也有了截然不同的改編,原電影共情出來的安迪,和現在的安迪完全是兩個人物。——現在的安迪有了一個參照勞倫.維斯伯格的個人性格而來,又經過許多修飾和改編的全新性格,而對於這種定製性很強的角色來說,在別的影片中找到性格接近的角色幾乎是難比登天,可能性接近於零。她之前用夢露來共情華妮塔,那是因為華妮塔的性格設定非常簡單,她只需要藉助夢露的風韻和氣場,而且夢露是有很多傳記影片可以借鑑的,珍妮猜想傳記片的共情投射應該是對應歷史真人,但是安迪這個純粹虛構的角色那就並非如此了,她的原型維斯伯格也沒有人給拍傳記片,就連想要共情她進行參考都不行。
所以,只能用最簡單的方法來揣摩這個角色了:大量的練習、觀察、研究和分析。
「我想安迪的心路基調應該是非常分明的,」在第一次主創劇本碰頭會上,珍妮說著自己的看法,「一開始她很自信,她是個在校期間就能為《紐約客》供稿的才女,這是她的第一份工作,安迪對於社會還很懵懂,她認為自己能玩轉職場——她還以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但開場時的自信在她踏入《天橋》大廈的那一刻就開始遭受摧毀,從這裡一直到劇本的第五頁,米蘭達出場為止,都是安迪的自信在不斷被摧毀的過程。艾米麗則在其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她是那個直接摧殘安迪的人,米蘭達則是在安迪的信心跌到谷底時出現,所以安迪對米蘭達的風采目眩神迷,但她基於本能的自保心理,又否認了她對米蘭達的傾慕,因為承認她傾慕米蘭達意味著承認她在現在是時尚上的失敗者和門外漢,這是自信的安迪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而艾米麗在這裡是沾沾自喜的心態。」艾米麗.布朗特說著,翻開了劇本中她出場的那一頁。「她剛獲得升職,實際上很興奮,很想要炫耀,但在《天橋》她又得表現得滿不在乎,對於安迪她又有對潛在競爭對手的不屑,又有對於一個自己的確需要的助手的考量,當然還有對米蘭達的畏懼、崇拜和對完美的神經質追求,安迪是個安全的垃圾桶,因為她幾乎什麼都不懂,艾米麗從一開始就又防範她,又想要在她跟前炫耀,但又被安迪的不懂行激怒惹惱,不過歸根到底她並不討厭安迪,這些只是職場的慣用手段,我認為艾米麗是個典型的職場精英反派形象,又有些丑角色彩,她的語速應該很快,妝要濃,但有一些俗氣,她是個誇張的、惹人發笑的小反派。」
不論是大衛還是溫迪都直點頭,對於演員的理解並沒有異議,不過大衛並沒有評論什麼,而是清了清嗓子,轉向梅麗爾.斯特里普,尊重地問,「梅麗爾,你對兩個女孩的觀點怎麼看?」
梅麗爾.斯特里普也坐直了身子——雖然劇本出來的時間不長,但她已經把手裡的版本看得捲了邊,「這和我的理解一致,這一段面試的戲碼是很典型的女人戲,米蘭達在這裡的心態最單一,也很好掌握,米蘭達是個大人物,她認為她的智慧決定了這本雜誌在世界範圍內的熱銷,《天橋》是世界上最好的時裝雜誌,而《天橋》美國版是所有《天橋》中最好的一本,米蘭達認定自己正在影響成千上萬的人,她是整個行業的上游,而她的所有同事——美國版的這些同事都只是她的工具,她是一個非常真誠的自私者,但米蘭達的本性並不壞,只是她的腦子在私人生活以外的時刻中都想著太多重要的事,以至於她對於同事和屬下的容忍度極低。」
梅麗爾頓了一下,「我看了原著,米蘭達不喜歡她的屬下在電梯裡聊天,勞倫管這叫做‘電梯禁口令’,認為她阻礙了同事之間的正常社交。但按照我的理解,米蘭達希望隔絕社交的原因並不是她顧忌屬下說她的不是,她只是——控制慾強烈,她不需要同事私下談論工作,把別人的觀點帶到工作中去。當她指定誰負責哪一塊,她就是需要誰的審美,而非他人的評判。米蘭達在工作中毫無人性可言,她是一臺專業的機器。」
不止大衛,溫迪和劇本作家艾麗、邁克爾.金(大衛的黃金拍檔,在劇情改編複雜化後被拉進了專案裡),都是坐直了身子,露出感興趣的表情,珍妮可以看得出來,梅麗爾對角色的體驗和分析已經反過來對他們有了一些啟發,尤其是‘在工作中毫無人性’這個解讀,說不定連導演、編劇都沒有想到。
「回到面試這場戲,」梅麗爾翻了翻劇本,「米蘭達全程都在自己的世界裡,不論是艾米麗還是安迪,在她眼中都沒有人性化,只是她實現工作目標的工具,她幾乎是慣性地打壓艾米麗的信心,表達自己的不滿,米蘭達的人格魅力在於她的極端專業化,當然她的缺陷也在於她的極端自我……這是個很有趣人物。」
對於這樣精確的解讀,大衛和艾麗、邁克爾都是點頭贊同,溫迪笑著問,「梅麗爾,你認為米蘭達該採用和溫圖爾一樣的金髮造型嗎?」
「這我沒有太大意見。」梅麗爾又回到了劇本里,「一切以劇本效果為主——既然溫圖爾已經認為我們之間結下了樑子,那麼我想就算採用她的經典金色碎髮造型,也不可能得罪她更多了,不是嗎?」
雖然她名滿天下,已經手持兩個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獎,提名更是數不勝數,但梅麗爾的性格和優雅、從容並不沾邊,珍妮在幾次會議中發現她在工作中認真到幾乎偏執,甚至可以說有些急性子,攻擊性很強,比如現在,珍妮看得出來,她對於自己得罪了溫圖爾的事一點也不在乎,梅麗爾在乎的只是自己接到的到底是不是有意思的角色。
由於是和大牌合作,珍妮又很重視,茱蒂等人也說了一些梅麗爾在片場批評對戲者表演、和導演衝突的事情,為珍妮和她的相處做些準備功課。——這位現實生活中無比低調,幾乎只通過角色和觀眾對話的女演員是個不折不扣的表演狂人,為了投入角色,她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為了表演一場凍僵的戲碼,她不惜把自己埋入冰袋長達半小時,為了《蘇菲的抉擇》,她找家庭教師學了波蘭語和德語,梅麗爾對於自己的角色有非常強烈的主見,甚至包括造型都要一一過問,而大衛顯然還不具備讓梅麗爾讓步的底氣,甚至是溫迪都不行,凡是關於米蘭達的一切,都要先問過梅麗爾的意思。
「很好,那麼也許在第一場戲我們可以讓米蘭達完美無缺的金色短髮和安迪的髒金色頭髮形成鮮明的對比,」大衛贊同地說著。「這樣的話,艾米麗可以用黑髮,或者還是紅髮?紅髮顯得更有侵略性一些。一會劇本朗讀會結束以後我們就讓造型師過來——現在我們先來讀一讀面試這一段。從安迪開始,珍妮,go。」
「嗨,我和艾米麗.查爾頓有個預約。」珍妮念道,這是一段她準備了很多次的對白,在演藝空間裡也和艾米麗對過戲,所以她念得很有信心。
「安德里亞.塞克斯?」艾米麗快速地接了上來,雖然是念劇本,但她臉上也還是出現了提防、錯愕和憤怒的表情,語氣中的不屑更是一清二楚,僅僅是這兩個單詞,艾米麗的形象就完全樹立了起來。
「yes?」珍妮念道,她僵直了脊背,投入到了安迪的情緒裡去,現在的安迪是戒備的,因為她已經發現了自己和環境格格不入,以及來自艾米麗的不屑。
「太好了。」艾米麗也越來越入戲了,她腔調矯揉做作地說道,「人事部看來還真是毫無幽默感。」
接下來一段幾乎都是艾米麗的獨白,她快速介紹著《天橋》的基本情況,雖然面無表情,但艾米麗的聲音已經非常入戲了,之前沒有看過她試鏡的梅麗爾吃驚地放下了劇本,用嶄新的眼神打量著這個英國新人,大衛、溫迪也交換著眼神,露出了滿意的表情。珍妮看著素顏平凡的艾米麗,忽然也是感受到了黛德麗、安等人看著自己的心情。——在非常看重天賦的演員這個行業裡,有些人你真的是羨慕不來的。
「這聽起來是個不錯的工作,我很榮幸我進入了面試。」安迪在這一段中臺詞很少,出戲的主要是艾米麗。她緊接著珍妮的話往下說,咬著嘴唇悶笑了幾聲,「安德里亞,《天橋》是本時尚雜誌……」
這兩人的對戲在劇本朗讀中就已經火花四射,可以充分地看出,不論是珍妮還是艾米麗,都已經事先在家中熟讀劇本,並且做過練習,而不是在朗讀會召開前才匆匆忙忙地略讀上幾遍。不僅僅是大衛和溫迪,就連梅麗爾現在也在點頭了,作為一個不可能在專業上掉鏈子的大拿,她最怕的就是珍妮這樣年輕氣盛的小天后輕忽地對待角色,拉低了整部電影的質量。
「和《戀戀筆記本》、《加勒比海盜》完全不同的唸白方式,清晰有力,美東口音而不是英國口音,和艾米麗對比著一聽就聽出來了,這也許是參考了勞倫自己的出身。」這個細節讓梅麗爾對珍妮的評價又上調了一點,「不過這一段最出彩的還是艾米麗,她的表演甚至讓我都感覺到了一些壓力……」
在大衛客串了奈吉爾的對白以後,梅麗爾不易察覺地清了清嗓子,開始了自己的唸白。
「我不知道為什麼確認一個預約是如此的,難。」在difficlut這個詞上,梅麗爾停頓了一下,她的聲音一下輕柔了起來,和剛才那正常而充滿活力的聲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隨後又搶斷了艾米麗的對白,「你無能的細節並不能引起我的興趣。」
珍妮注意到大衛在劇本上做了個記號——這說明艾米麗的臺詞在這裡要做出改動了,原本她會完整地說完這段話,但梅麗爾的演繹顯然更有說服力。
「告訴西蒙我不要他為巴西版選擇的女孩。」梅麗爾沒有停頓地繼續往下念,她的表情非常平靜,語調也沒有太多起伏,但略帶厭煩和疲倦的語調,卻已經讓一個日理萬機的女強人形象躍然而出。不論是珍妮還是艾米麗的唸白都很精彩,但在梅麗爾的唸白跟前,她們的表演似乎都有些矯揉造作了。
珍妮不知不覺地和艾米麗交換了一個眼神,在這一刻,她們似乎是角色附體,都燃起了不服輸的心情:在這部電影中最重要的三個女性角色中,梅麗爾似乎已經領跑在了第一,而不論是珍妮還是艾米麗,都不願當跑在最後的那一個。
大衛則和溫迪相視一笑:還沒有正式開演呢,這三個出色的女演員就已經開始飆戲了,這對片方來說,當然是再好也不過的現象了。
第一場劇本朗讀會舉行得相當順利,梅麗爾對兩個共演者並沒有批評意見,當然,她也沒有輕率地立刻開口誇獎誰,只是若有所思地輪流觀察著兩個合作物件,彷彿在鑽研著他們各自的演技,不過這也就是一小會功夫,在結束劇本朗讀會後不一會兒,梅麗爾就又恢復了她的專業形象,開朗而合作地同工作人員說著家常,好像剛才那個米蘭達只是一個幻影,連一點情緒都沒有殘留。
也許是第一次全靠自己揣摩角色的關係,珍妮讀完劇本以後還有點走不出來,一直在思考著安迪的角色定位,以及改編劇本和原著、原始版本劇本之間的區別,整個試妝過程她都比較沉默寡言,包括艾米麗也有點情緒沒消褪乾淨的樣子,雖然兩人都只是簡單的保持沉默,但從眼神、表情上都看得出來,她們還在調整情緒回到現實,而與此同時,梅麗爾早已經和化妝師閒聊了起來,米蘭達這種角色的入戲、出戲對她這樣層次的女演員來說,早已經不是問題。
「髒金色的長髮,我想要很自然的效果。」大衛扶著下巴,以商量的口吻和化妝顧問討論著珍妮的造型,「有一些蓬鬆、雜毛,但也不要太雜亂,太雜亂會讓一切像個鬧劇,最好的效果莫過於一個原始的,未經修飾的大學女生,可能雙眉之間還有一些雜毛,天然金髮,髮根發棕,看起來有些髒兮兮的,讓她顯得很不起眼,對,不需要太修容的粉底,如果能給她一些雀斑就再好也不過了。」
「我大概瞭解你要的效果了,但那樣的話,珍妮弗的身材就顯得太時尚,你需要一個6號女生,但珍妮弗通常穿的是2號。」化妝顧問輕聲和大衛商量,「這也並不是按照時間順序拍攝的片子……」
「有些露身材的戲我們可以用替身完成,那麼我們還需要一些填充物讓她一開始看起來像是6號。」
「屁股起碼要加大一碼……還有,對於初期的安迪來說,珍妮弗有些太漂亮了,我希望看到一個驚喜、戲劇化的對比。讓她的變身有‘wow’的效果,如果她一開始就很漂亮,那麼這一幕就失去意義了……」
在一系列討論和嘗試以後,珍妮佩戴上了一頂假髮,又在腰上綁了一層棉墊,配合上墊肩和巧妙的化妝技術——比膚色黑一號的粉底,淡化輪廓的特殊高光……當她走到休息室裡,看到鏡中的自己時,珍妮都有點不敢認了。「我用了那麼多心思來把自己變得更漂亮一些,但你們用兩個小時就摧毀了我所有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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