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古典的詩詞,倒是給了她靈感,珍妮又一下從床墊上彈了起來,噼裡啪啦地敲打著鍵盤,「bigdream……嗯,挺好,那就是它吧。」
陳貞從來都不讓自己沉溺於情緒之中太久,總是積極面對現實,這也許算是她最大的優點。定下公司名字,打電話和有關人士做了必要的溝通,又和切薩雷定下了簽訂《prada》注資合約以及演出合同的日期,珍妮沒有浪費一點時間,跳起來就去做今天的健身功課。對於她來說,運動是永遠也不能放棄的習慣,就和節食、防曬一樣,都屬於每天例常必須揹負的壓力。
在跑步機上一口氣幹掉了10公里,在一次長長的按摩浴缸放鬆——也是她每天唯一的奢侈以後,她又回到床上,一邊敷著保養品,一邊開啟了《prada》的改編劇本:雖然還有一些作業在等著,但珍妮還是分得清主次的,作業可以拿給瑪麗做,可《prada》的劇本改編思路卻只能由她自己來理順。
作為時尚界主要的服務物件,她肯定是看過《prada》的,非但看過,而且印象還很深,珍妮很喜歡安妮.海瑟薇在片子裡的造型,所以反覆重看,買了不少同款。但要說她對《prada》的劇情有多欣賞,那就未必了,她覺得自己和大部分女性觀眾一樣,只要氛圍足夠高大上,服裝造型足夠漂亮,故事能夠勉強說圓就行了。甚至她得說,當時她對安迪決定辭職的決定還是很惋惜的,不是說她不理解安妮的心路,只是對陳貞來說,她看影片最重要的目的就是為了看漂亮的女孩穿著漂亮的衣服,在各種漂亮的場景裡做著十分高等的事情,安迪最後看透時尚又或者說看透米蘭達,進而離開整個時尚行業的行動讓人感到很可惜,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法免費穿著那麼多好看又昂貴的衣服了,不是嗎?
可以說,《prada》之所以能大賣全球,就是抓住了人性的兩大特點:窺私慾、對不勞而獲的喜愛。通過《prada》,女性觀眾可以一覽高階時尚界的幕後風雲,窺見安娜.溫圖爾私生活的一角(不管怎麼說,沒有人會以為米蘭達是個純粹虛構的角色),看到這個女強人有得必有失的一面,以及看到安迪怎麼在痛下決心後‘免費’(這個詞尤為重要)地獲得了那麼多奢侈品,從而改頭換面變得極為亮眼。說穿了,觀眾喜歡《prada》就是喜歡這麼三個要素,第一:哦,原來我每個月天看的雜誌實在這麼運轉的,長見識了;第二:別看你米蘭達一副人生贏家的樣子,其實私生活也很慘淡嘛,我雖然無法和你比事業,但我人生比你幸福呀,嗯,滿足感來了;第三:嗯,看啊,安妮麻雀變鳳凰,大變身啦,大美女不修邊幅也很平凡,這豈不是說明我打扮打扮也很有潛力?頓時對我的美貌又有了希望,覺得還沒到放棄的時候。
求知慾、滿足感、希望,這都是很正向的情緒表達,這就不是一部看劇情的片子,就像是所有動作片都會無視物理定律,007也一定要和邦女郎來上一段,賣賣強壯的身材與‘醉臥美人膝、醒掌天下權’的帥氣生活方式一樣,只要能戳到觀眾的爽點,不管滿足的是他們哪方面的慾望,都是很正常的商業行為。珍妮對《prada》沒有太大的要求,不指望它成為一部兼具文藝和商業的經典鉅製,但她的確想要把《prada》改得再討巧一些。起碼在劇情可看性上有一些提升,挖掘出一些她發揮的空間,如果她做得好的話,在狂攬的同時,她起碼還能討好到一些影評人,繼續證明自己的演技。
由於原本影片的導演大衛.弗蘭克是《慾望城市》的主創之一,珍妮曾一度懷疑他處理劇情的能力,但後來看過原著,又和勞倫見面以後,珍妮才知道他其實已經算是業內高手了,他和另一個劇本作家艾麗,以及製作人溫迪一起,把一個冗長瑣碎,散發著怨恨和些許自卑的故事改造得條理清楚,從成片來看,不論是拍攝取景、敘事手段還是細節交代,鏡頭節奏,都是可圈可點,大衛的能力的確無可置疑。《prada》的劇情之所以不吸引人,完全是因為它先天不足,從這本書創作出來開始就存在著一個巨大的矛盾——這本書對於核心議題‘工作與私生活’的態度,是無法取得正常社會人士認可的。
當陳貞還是個觀眾的時候,每次重看這部影片時,安迪平凡生活的一面她會跳了過去,她覺得這部分劇情所有演員都演得很一般,而且核心矛盾她非常不理解,總之就是無法入戲,但當時她沒有太細想,直到現在以專業的眼神來分析,才明白當時她的違和感來自於何處:這故事裡的安迪和她的朋友們實際上並不是反對時尚,而是反對專業、忘我的工作態度,這整個故事嚴重地混淆了時尚、夢想和專業精神的區別,甚至可以說是罕有一定程度的反智主義元素。
安迪最後離開米蘭達,最後的導火索是因為米蘭達為了保住自己主編的位置,毀諾把原本預定給奈吉爾的職位讓給了她的競爭對手,順便藉此機會考驗了安迪的忠心,而安迪認為米蘭達的做法她不敢苟同,因此離開了這樣的生活方式。陳貞當年還只是個豪門少奶的時候看了就覺得她的邏輯十分荒謬——如果連這種程度的鬥爭都無法接受,安迪這輩子就別想在事業上有什麼成就了。都別說《天橋》了,就是房地產公司兩個銷售代表之間,為了搶客戶還能連唱全本大戲呢,米蘭達當時的情況就是不行動自身難保,而且連奈吉爾的職位也都保不住,沒有她撐腰,奈吉爾坐不穩那個位置,那麼既然如此,保住自己當然是最優解,就和她說的一樣,‘換做你是我,你也會做一樣的選擇’。
當然,不鬥爭無法坐穩高位,這麼說可能很殘忍,但這就是現實,如果安迪不想面對這個現實,那就說明她還沒成熟得能做個合格的社會人,而不是和影片中拍攝得一樣,她已經成熟得知道她想要什麼。她可以因為自己不喜歡時尚而離開,但如果是因為不喜歡這個生活方式而離開的話,那麼她實際上才是那個失敗者。
包括安迪最後迴歸的‘正常’生活裡,她的朋友們嘲笑《天橋》那些節食的女孩,反感那些無謂的奢侈和時尚,對於安迪‘米蘭達要這樣,米蘭達要那樣’感到不滿,直指米蘭達是個惡魔般的老闆,但事實上在任何一個行業,任何一個想要做出點成績的人,哪個不是24/7全年無休?就不說珍妮了,caa的郵件收發室有上百名助理,幾乎全是名校畢業,穿著自己置辦的名牌西裝,拿最低的薪水做最累的活,每天工作十多個小時,伺候著脾氣比米蘭達還大的大經紀人,他們難道一個個都是受虐狂嗎?事實上每個成年而成熟的社會人都清楚,這社會上每一分錢都不是白賺的,你想要錢,想要成功,就得用努力和汗水來換,米蘭達的做法也許不符合《勞工保障法》,也許社會道德會批判她嚴重侵犯了僱員的私人時間,但事實上就是華爾街、好萊塢、白宮、矽谷,這些聚集了全國最高收入人群的地區,所有人都在自願為了自己選擇的職業道路搏命工作,‘今天是我男友的生日宴會,我需要時間和他在一起?’很好,那從今天起你就不會是重點培養物件了。
當然,這世上還有很多人是過著平凡的生活,用恰當的勞動時間換取不太多的報酬,同時有充足的時間和家人在一起,但這並不意味著這些人有資格去否定和評判精英們的生活方式,事實上,整部《prada》讓珍妮覺得不舒服的地方也就在此,當安迪正在適應職場,走向成功的時候,影片的拍攝氣氛卻讓人覺得她正在墮落,最後安迪放棄時尚工作的時候,影片基調卻彷彿是她得到了救贖。這影片給人的錯覺是,之後安迪可以通過每天8小時標準時間的工作,輕鬆快樂地走向事業和愛情上的成功。
……這不是對現實的諷刺嗎?當時的中國豪門少奶陳貞覺得這樣的安排槽點實在太多,但現在的珍妮已經理解了導演的用意,精英群體畢竟只是少數人,對於大多數中產階級來說,安迪選擇的正是他們的生活,這樣的處理有助於討好主流觀眾群體。看吧,安迪最後迴歸了你們的生活,她做了正確的選擇。
這也是基於市場的考慮,但陳貞認為這個馬屁有點拍得不講道理了,你要討好這個群體可以有很多種方式,而不是這樣‘顛倒黑白’地無視正常邏輯。大多數成年人對於競爭的殘酷心裡還是有數的,當然,在這部電影裡,她們可能也不會去較真劇情,既然無法理解劇情的邏輯,那就不去理解,只是欣賞別的點,只有在最後安迪辭職的時候感到不舒服和惋惜,而不是為她高興。但這對主創人員來說就是比較失職的表現了,你的這個故事邏輯上無法和現實保持一致,不能讓大多數人感動,馬屁拍到了馬腿上。
在看過原著以後,她更是明白了改編者的難處——勞倫雖然是跳槽離開,但走的時候並不是以勝利者的姿態離去的,她可能很憎惡安娜.溫圖爾,但對溫圖爾來說她一直都是個無名小卒,這種被忽視的感覺也許比溫圖爾的憎恨更讓勞倫難堪。所以勞倫的小說裡,她對於那段助理生活的徹底否定是完全可以看得出來的,劇組已經是把她的態度軟化了不少,如果按照原著來拍的話,米蘭達、艾米麗會變成神經質的失敗者,而安迪正是那個幸運地在徹底被感染之前,從瘋人院裡飛躍出來的正常人。如果還要從價值觀上肯定《天橋》的工作氛圍的話,很可能也是編劇之一的勞倫完全是不能接受這個改動的。
也是因此,珍妮想要排斥勞倫參加改編,因為她不但想要改掉這一點,還想要給安迪加一些陰暗面,那些她從勞倫身上觀察到的元素,虛榮、執拗、急於被人肯定、有些不自信……在原版本中,安迪是個很平面的角色,她是觀眾代入的物件,是瑪麗蘇,她的性格特徵很少,當然也沒有什麼餘地供演員發揮,按照珍妮的設想,新版本的安迪要陰暗一些,她之所以加入《天橋》,是因為她在最後關頭得到了面試機會,而她需要這個職位來讓她獲得出眾的簡歷,去做自己夢想中的工作。她在《天橋》的受挫也並不是因為她對時尚的不瞭解,而是因為她太過自卑,由於過分自卑,反而裝得對時尚滿不在乎因此來自保。包括她最後的離去也不是反感米蘭達的生活方式,相反,她很感謝米蘭達教給她這些,這樣她可以把這些職場技巧用在她真正感興趣的新聞領域,她之所以離去,是因為她認為自己有了足夠的資歷去追求她想要的新聞職位,而米蘭達也應該給她寫一封很好的推薦信,這是她應得的報酬。
這樣的安迪更接近她的原型勞倫,而非是勞倫幻想出的那個平面的,發洩的工具,也更有‘演頭’,但絕不會為勞倫所接受,事實上,珍妮自己都在猶豫要不要把這個想法付諸實踐,她在《prada》上下了重本,最理智的做法,似乎是就讓一切維持原狀,讓勞倫加入,最後創作出最接近原版本的劇本(從《戀戀筆記本》上看,如果她不插手的話,劇本應該和原版本沒有太大的差距),然後上映、大賣,賺錢,就這麼簡單。
當然,這也意味著她要放棄在這個角色上取得一些突破的念頭了,在這部電影裡,她註定還是個花瓶,雖然是第一女主演,但風頭卻註定要和梅麗爾、艾米麗分享,甚至也許會因為角色的限制,在演技評價上略輸上一籌。
要提出改動建議嗎?要嗎?不要嗎?
雖然整理好了自己的改動思路,但一直到走進會議室的那一刻,珍妮都沒有下定決心——這是她最後的機會了,如果今天她沒有特別阻止的話,勞倫就會參與進來,到那時候,珍妮肯定她的改動思路就絕對通不過勞倫這個原作者,而她可不肯定勞倫為了自己幻想的純潔性,會做出什麼事來。誰知道她的改編合同裡是不是存在什麼陷阱,能讓她通過什麼‘保證不歪曲作者原意’的條款,攪黃這個專案?到時候,損失的可就是珍妮也有投入的真金白銀了。
說,還是不說呢?
和幹練的溫迪、溫和的大衛,有些靦腆的艾麗逐一握過手打了招呼,大家紛紛落座,珍妮深吸一口氣,看了看手裡的活頁夾,最終還是把它放到了手邊,拿起了活頁夾下頭疊放的原版本劇本大綱。
第一次投資,還是拿《加勒比海盜》演出合同質押來的一千萬,要不還是別冒險了吧?
「非常高興能和大家一起合作。」
讓珍妮沒有想到的是,溫迪可能誤解了她的意思,她從飲水機邊上拿過幾杯水,殷勤地放到了幾個人面前,然後就選了珍妮身邊的位置坐下,一邊說,一邊就拿起了活頁夾,一邊翻閱一邊說,「艾麗,這是珍妮弗,珍妮弗,這是艾麗——今天的創作碰頭會就是為了確認專案重新啟動後的劇本改編思路……」
她的聲音漸漸地減弱了,溫迪很明顯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珍妮帶來的改編意見裡,過了一會,她才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猛地抬起頭來繼續說,「……作為主要出資人之一,珍妮弗對於原來的思路有一定的意見……」
才是心不在焉地說了一句話,溫迪又沒了聲音,看得出來,她已經完全被這個改編思路給吸引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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