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種族歧視在中國幾乎是個完全被人忽視的概念,但在民族大熔爐美國是一個非常被看重的社會問題,表現形式相當複雜,並不只有看不起別的種族這麼一個表達方式。像是勞倫這樣,雖然生為猶太人,但把頭髮染金,又做了鼻子,戴藍綠色隱形眼鏡,以日耳曼美女珍妮為美,猶太美女娜塔莉為平凡的審美觀,也可以說是有輕微的種族歧視,也就是對自己的種族感到自卑,而更崇拜另一個種族的普遍長相。這在某些時候是很普遍的心理現象,比如說有些黑人會有‘漂白’的夢想,當然也有反過來,白人想把自己染成黑人那樣黑,並且有典型的黑人長相,這種心理傾向再進一步就是心理疾病了,但不能否認,這種思潮一直是存在的。而在勞倫和她身上,這個崇拜關係就有點尷尬了,因為她的種族日耳曼人正是二戰中被極力鼓吹的‘雅利安血統’重要的組成部分,納粹犯下過的罪行在西方世界大家可都是一清二楚。身為猶太人卻崇拜日耳曼人的金髮碧眼,這絕對是不可想象的政治錯誤。猶太人一直是非常抱團的,如果勞倫的這種心理傾向是真的,而她又宣揚出去的話,她肯定會遭到猶太人社團的強烈排擠,在文化傳媒領域,這幾乎就意味著死刑。

「非常謝謝你的欣賞,勞倫。」珍妮連忙做預防工作,「但我想喬什和她並沒有什麼——娜塔莉是個很優秀的姑娘,如果可以的話,請你不要把我和她列出比較,這會讓我和她之間變得尷尬。」

「當然。」勞倫心領神會地笑了笑,「我只會說我支援你——不過,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對娜塔莉這麼友善客氣,我不會和你說她的團隊對於這個專案是多麼的冷漠和不友好,這對你沒什麼觸動,讓我告訴你這麼一件事,一直到你的經紀人給我打電話為止,我都根本不知道你也在女主角的人選中。福克斯的製片人一直在和我念叨著娜塔莉的好,對你的存在卻隻字不提。」

這不愧是《vogue》出來的,幾句話就把珍妮和娜塔莉的關係攪合得很尷尬了——如果他們之前有關係的話?就是現在,珍妮都是吃了一驚,「我完全不知道這件事,你沒和我的經紀人提起嗎?」

「沒有,我決定保密。」勞倫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等見過你以後,如果你讓我滿意,我會打電話給製片人——」

她對珍妮眨了眨眼,「你知道嗎?為什麼不現在就打呢?」

珍妮大概已經知道勞倫想做什麼了,她往後一靠,帶著愉快的笑意,欣賞起了勞倫撥號的動作。

「凱倫,我是勞倫。」勞倫的語氣非常憤怒,對方一接起電話,她就崩潰般地說,「你知道我剛才見到了誰嗎?珍妮弗.傑弗森!昨天她的經紀人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幾乎以為我聽錯了。今天問過她我才能肯定,她的確有興趣出演《prada》,天啊,我不敢相信你會這麼明目張膽地違反版權合同,告訴你吧,我要收回版權,起訴你們違約,我要和福克斯說,讓她把你炒掉……」

在揪住了凱倫違約的小尾巴以後,勞倫的強勢態度順利幫助她搶佔了主動權,凱倫顯得非常被動,一直在電話那頭解釋著什麼,而勞倫置之不理,只是大聲地說,「你這是違約,意圖欺騙合作方。珍妮弗也非常生氣,她說她甚至願意只要三百萬,還能往影片裡自行投資一些——而與此同時,娜塔莉方面卻開出一千萬的高價,我現在懷疑娜塔莉.波特曼到底知不知道我不歡迎她出演《prada》,猜猜,如果我問問珍妮弗的話,她會不會好心地把娜塔莉的號碼給我,讓我給她打個私人電話呢,凱倫?如果娜塔莉也發現你在騙她的話……」

那邊似乎是做出了一些讓步,勞倫的表情緩和了下來,她衝珍妮做了個得意的眼色,開始‘嗯、嗯’地聽著對方的闡述,過了一會,以很堅定的語氣說,「不,我支援珍妮弗.傑弗森,娜塔莉.波特曼一開始就不在我的考慮範疇以內,這就是我的最終答案。」

電話那頭似乎是崩潰了,珍妮聽見了一聲粗話,勞倫倒是對此毫不在乎,她掛掉電話,滿意地說,「我想一會你的經紀人會接到凱倫電話的——你知道,這是個艱難的世道,一個女孩總是要費盡心思,才能讓事情順她的心意。」

「你真的是個非常厲害、非常優秀的年輕女性。」珍妮發自肺腑地說,「真的,勞倫,失去你是溫圖爾的損失。」

雖然今天這個有時老謀深算,有時幼稚膚淺,有時又非常古怪的暢銷書作家給了她很多‘驚喜’,讓她有些難以招架的感覺,但最後這一招的確讓珍妮收起了對勞倫的小覷之心。她發覺美國的確是非常強調個性解放的國度,幾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強烈特點,勞倫虛榮、自卑,拿前老闆出書吹捧自己,說她是懦弱的瑪麗蘇bitch也不為過,但與此同時,她又擁有強烈的自信感和狡猾的手腕,她不要娜塔莉.波特曼,就是不要娜塔莉.波特曼,作為話語權較弱的原作者,還能利用手腕和合約跟製作人對吼,最後把娜塔莉踢掉,選上了她想要的珍妮弗。

她的手段對珍妮來說並沒有非常高深,但勞倫這個人,還有今天她敢於和製作人對吼的勇氣以及她這種很坦然的氣質,都讓她覺得很有啟發意義,她不知道該怎麼說,但……珍妮覺得這一趟紐約沒有白來,她覺得自己有點摸到安迪這個角色的精髓了。

是的,在決定要爭取出演《惡魔穿著prada》以後,她也一直在考慮該如何處理安迪這個角色,在原版本里,安妮.海瑟薇全片都在被梅麗爾和艾米麗壓戲,這並不是她天分不好——如果她演技真的不行,也拿不到奧斯卡最佳女配角,而是安迪這個角色侷限性非常強,除了賣臉以外,似乎沒什麼挖掘的餘地。當然她賣臉賣出了紅透全球的反響和非常亮眼的票房,所以珍妮決定自己即使只是純粹賣臉也要加入這部電影證明自己的商業能力,也自信自己憑著金手指,未必會被壓戲,但一個不可迴避的事實是,即使不被壓戲,安迪這個角色也遠遠沒有米蘭達和艾米麗有趣。

如果改一改人設呢?如果拋開書裡那個虛假的、蒼白的紙片人安妮,改從勞倫這個原作者身上著手會怎麼樣?給安迪加一些現實的元素,別讓她的個性這麼單薄,讓她有一些真實的,難說是黑是白的性格側面,就像是勞倫,多種矛盾的氣質融合在一起,一方面你能看透她在人性上的弱點,甚至會覺得她的一些性格側面非常荒謬,但另一方面你又不能不佩服她的能力,也許她寫的小說很屎,但你不能不承認,她這個人的確是挺有趣的……

當然,這麼做也有一定的風險,經過改動後的《惡魔穿著prada》還能不能和另一個世界那樣大賣,這是珍妮也無法保證的,就算是確定要改,怎麼改也是個問題,現在並不是仔細考慮的場合。珍妮只是記下了自己的靈光一閃,就集中精神和勞倫慶祝她們的勝利,並順理成章地和她確認一些創作時的心路歷程,甚至是童年趣事以及興趣愛好,不過,現在她不僅僅是想和勞倫加深交情,已經是懷有更深層的目的了。

勞倫當然也很想和珍妮打好關係,在她如何塑造安迪這件事上擁有更大的影響力,兩個女人各懷目的,倒是相談甚歡,更妙的一點是,勞倫看過《奧普拉秀》,所以她們可以毫無障礙地談到彼此的童年生活,這也讓珍妮可以觸及她感到非常好奇的種族崇拜問題。

「這麼說,你小時候是在猶太人小學裡上學的嘍?」她問,「我從來沒在宗教學校裡讀過書,我不知道那是怎麼樣的感覺。」

「說不上有多好。」勞倫果然對猶太文化評價不高,在珍妮看來這非常奇怪,因為猶太人一直都是很抱團的民族。「事實上,我並不喜歡那個排外的宗教小學給我們灌輸的東西。」

「你是說?」

勞倫搖了搖頭,「不知道該如何總結,但我不喜歡他們老抱著過去不放,好像隨時隨地都又要遭到世界的迫害,我是說,如果你不是很差的話,為什麼總擔心人人都討厭你呢?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老覺得自己是弱者,一定要抱在一起互相幫助……」

顯然是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往事,勞倫並沒有再說下去,而是一拍手,想起了新的八卦,「對了,我還沒告訴你,凱倫.羅森費爾特最為可笑的一點——她一直對我說,我是個猶太人,應該選一個猶太人來飾演我自己,為什麼不選娜塔莉呢?我直接告訴她,你這是種族歧視的一種,我想即使是娜塔莉.波特曼也不會高興知道製片人之所以這麼支援她,只是因為他們都是猶太人……」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勞倫的話讓珍妮心裡微微一沉:在以前她從來沒有把種族勢力列入自己的考慮範圍內,勞倫的話讓她意識到了自己的天真。

當然,如果只是想當個演員的話,相信《prada》這樣的角色競爭是不足以為她帶來什麼打擊報復的,好萊塢一樣也活躍著很多非猶血統的影星,甚至說非猶血統還佔據了上風。但如果她想要走奧普拉路線,在好萊塢創辦自己的公司,創下一番事業,甚至退一萬步說,在自己製作的電影裡擁有更多的話語權,就得正視著猶太人幾乎統治了整個好萊塢的事實,不說她不是猶太人就無法出頭,但說不定在某種時刻,這一層缺失就是她的玻璃天花板,會讓她觸碰到一些別人不會碰到的障礙。

這也許還只是她錯失的一個重要問題,還有無數的問題在她未來的道路上潛伏,不過,在她所有的現金只有兩百萬美元的現在,珍妮覺得自己要煩惱的還不是這個,至少目前和可預測的很長一段未來裡不是。

在和勞倫分手以後,珍妮沒有多加逗留,而是直接坐飛機離開紐約,飛回洛杉磯。在回程的頭等艙裡,她一直都在考慮著現階段她該考慮的最大問題:

要不要改《惡魔穿著prada》?如果要改,又該怎麼改呢?

作者「御井烹香」的其他小說

古代小清新(陌上人如玉)》《嫡女成長實錄》《陌上人如玉(古代小清新)》《只因暮色難尋》《時尚大撕》《貴妃起居注》《古代小清新》《盛世反穿手札》《陌上人如玉》《女為悅己者》《出金屋記》《非訴女王》《借劍》《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