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關於雨,豪邁之人想到的是「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超脫之人想到的是「一蓑煙雨任平生」,哀愁之人想到的是」行宮見月傷心色,夜雨聞鈴腸斷聲「。

而此時的柳玉嫻,心中膨脹而出的情緒是雨之鬼斧神工。

它像一把尖刃,削掉了牛小蕊臉上的麻子,還將她的臉削成天仙模樣。

一張千嬌百媚的絕色玉容,就這樣被創造了出來。

為什麼雨淋在她臉上,她的臉卻沒有產生如此變化?

雨是再普通不過的東西,每月都要下那麼幾次,柳玉嫻從來不曾對雨這個東西產生過多的想法,此時卻對它佩服得五體投地。

如果馬翠花能聽見此時柳玉嫻的心聲,定會嘴角抽搐,一個白眼翻過去。

關注點歪成這樣,讓人歎服。

總之哪怕就面對面站在眼前,柳玉嫻也不相信眼前這張傾城姿色是真實存在的,而是雨珠製造的幻覺。

直到一匹快馬踩著泥濘的地面奔至蕊白衣身前。

馬上身著褐色錦袍的男人手裡握著兩把傘,他將其中一把丟給蕊白衣身後的馬翠花,對蕊白衣攤開手心:「媳婦兒,上來。」

那聲「媳婦兒」把執迷不悟的柳玉嫻從夢中驚叫醒,她怔怔地看向馬上的男人。

分明對方就在眼前,她卻覺得她與他隔了山與海的距離,不管是曾經,還是現在。

與此同時,牛小蕊那張比冰雪清絕的盛世美顏在她眼裡,才逐漸真實。

蕊白衣依言將手遞過去,馬大潤立即收攏掌心,攥住她的小手,另一隻手裡的傘落到馬背上,快速俯下身來用那隻手握住蕊白衣的小細腰,輕輕一提,將蕊白衣抱到馬上,從後面貼住她的小身子,將她整個圈在懷前。

他不曾看馬下的陌生少女一眼,拾回馬背上的傘展開,遮到他和蕊白衣頭頂,身著黑靴的大腳輕踢馬身,馬兒馳蹄起來。

馬大潤說了一句「翠花,你自己回去!」圈著懷前的白衣少女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哦!」馬翠花重重應了一聲,手裡的傘已經撐開遮住她和小丫鬟的身子,扭頭對柳玉嫻哼了一聲,抱著小丫鬟的胳膊朝馬車跑。

柳玉嫻呆在原地,久久不得回神。

蕊白衣臉上的雨水是被馬大潤舔乾淨的,雖然她很不解馬大潤勾頭捏著她的臉親,是如何暢通無阻地將馬駕到馬府,另一隻手還撐著傘。

……這種技能他是練過嗎。

拉停馬兒,馬大潤才鬆開咬在蕊白衣耳瓣上的唇,把手中的傘遞到蕊白衣的小手上,先跳下馬,再對蕊白衣張開雙臂。

蕊白衣抬出腿,手握著傘跳下去,纖瘦的身子撲了馬大潤一個滿懷。

蕊白衣將傘舉起來,舉到馬大潤的頭頂。

馬大潤又趁機蹭了一下她的側臉,抱著她邁進大門。

若不是藉著下大雨,天色迷濛,還有傘罩住的情勢,馬大潤通常不會在馬上亂來,這會兒回到府裡,蕊白衣的臉微紅,耳朵也是紅了,不過那紅不是因為羞赧,而是被馬大潤咬紅的。

馬大潤吩咐人去置熱水,待臥房屏風那一側的梨花木桶盛滿了,他抱著蕊白衣一同泡進去。

蕊白衣說:「今天一個姑娘好像看見了我的真容,她或許會說出去。」

屆時馬大潤瞎搞出來的不嫌妻醜的深情人設肯定就崩了,嚴重的話,還會是欺君大罪。

馬大潤一笑,「無妨,說出去就說出去唄,關於咱倆的緋傳還少嗎,文人最擅長什麼?最擅長將白的寫成黑的,再將黑的寫成白的,到時有風聲傳出,我做出一倆首詩發出去,保準就把流言止住了。」

「你別太狂妄。」蕊白衣說。

馬大潤笑道:「人嘛,擔心是一天,開懷也是一天,何必提心吊膽著過日子,風來將擋就行了,我馬大潤也有這個本事。」

說著,將蕊白衣攬進懷裡,親到她鼻骨上。

另一邊,柳玉嫻最終放下了要落墨的筆,沉沉看了一眼對面那張她珍藏了許久的畫。

她站起身,走過去,摘下那幅畫,撕碎。

這畫是她拖朋友從馬大潤那裡買來的,一直掛在房中最顯眼的位置,她曾立誓,終有一天,她要成為這幅畫畫作者心頭上的人。

這誓立了三年,到如今成了笑話。

「小姐,您怎麼不寫了啊?那牛小蕊其實不是醜妻,而是天仙之貌,馬大潤他這是欺君啊!全京都的百姓都被他耍了!他瞧不上小姐您,我們可不能饒了他。」

一個小丫鬟走過來將手中的熱茶落到桌上,說道。

柳玉嫻立馬冷了臉,「誰說他瞧不上我了?」

「……」小丫鬟手一抖。

柳玉嫻看著地上的碎屑,說道:「既生瑜,何生亮,也罷了。」

「若沒有牛小蕊,憑我的才貌,馬大潤一定會注意到我的,輸給一個天仙之色,我也不算悲慼,父親常教導我,要願賭服輸。」

小丫鬟:「……」

「那小姐,這……這狀紙咱還寫不寫?」小丫鬟忐忑地問,生怕自己又說錯了什麼。

柳玉嫻睇過去,「寫什麼?!」

她道:「欺君之罪,可是要殺頭的,馬大潤他滿腹才華,若就這麼死了,是大祐國的遺憾和不幸,我柳玉嫻不能當這個千古罪人,今日之事,就當沒有發生過,你也半句不能亂說出去。」

她想了想,又說:「三年過去,我父親依舊只是鳳陽的太守,而他馬大潤卻從窮酸書生坐到了翰林院編修的位置,今後指不定會發達到何等可怕的地步,若陛下早已知曉牛小蕊的真實容貌,只是偏寵馬大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那死在斷頭臺上的,就是我們柳氏一族,這一局,我無論如何也不能意氣用事賭出去,柳氏的前程不能毀在我手裡。」

柳玉嫻的話將小丫鬟驚出一聲冷汗。

突然一想,還好還好,還好她們家小姐是個有腦子的,沒有被愛情衝昏了頭腦,不然可就要出大事了,她方才還攛掇她們家小姐來著,像極了話本里寫的那些惡毒女配,實在太蠢了。

說到話本,最近馬府的大小姐馬翠花,也不小心迷上了這個東西。

就像這當兒,她在小丫鬟的監督下練完了琴,邁著淑女的步伐躺進被窩裡,待小丫鬟退出去帶上門後,她立馬鯉魚打挺爬起來,從繡花鞋的鞋墊下面摳出一本巴掌大的話本子,從袖兜裡摸出一根蠟燭,用火摺子點亮,躲到衣櫃後面坐到地上,將小話本往膝蓋上一攤,津津有味地看起來。

衣櫃還挺大,遮住了大片燭光,在外面看來,房內依舊是一片漆黑,殊不知在房中某個小角落裡,他們的大小姐正沉醉在話本的狗血世界裡。

就這麼偷看了幾日,終於被小丫鬟逮了個正著,通報去了馬大潤那裡。

馬大潤氣勢洶洶闖進馬翠花的廂房,從她的衣櫃底下,床底下,還有被窩的棉花裡,翻出足足有兩大摞話本。

馬大潤:「……」

「把手伸出來。」雖然馬翠花已經長成小姑娘了,但他三哥哥馬大潤可是為她操碎了心,此時手裡攥了把戒尺,嚴肅著一張帥氣的臉。

馬翠花的四哥哥馬狗蛋也煞有介事地負手站在一旁,擰著眉頭看他不成器的妹妹,明明他也就才比馬翠花大了一歲,那小身板卻盡顯老幹部氣質。

蕊白衣坐在玫瑰椅上,身前有兩個扎著沖天炮的小豆丁抱著小杌子仰著小腦袋怔怔地看她,看了她一會兒,又看向他們的小姑姑馬翠花。

馬鐵柱和馬春苗坐在右側,盯著馬翠花,神色凝重。

馬富貴和他媳婦馬茉莉坐在左側,馬茉莉手裡的奶娃子喝奶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小眸子往馬翠花身上轉。

呼啦啦的一大家子都聚到了堂裡,視線落在一人之上,那架勢,那氣勢,那厚重感。

站在堂中央的馬翠花:「……」

她犯了啥大事了嗎?!

不就是看了幾夜話本嗎,搞得她殺人放火了一樣!

「翠花,你三哥哥平日裡教你讀書認字,是想讓你儘量生出點兒閨秀的氣質來,不是讓你去看那些不正經的話本子的,你還不快承認錯誤。」馬富貴說道。

「咿咿呀!」他腿上抱著的小奶娃揮了一下小胖手,似乎在復訴他爹爹的話,不過是沒人能聽得懂的。

馬翠花摳摳手指,腳尖對了一下腳尖,埋著頭小聲咕噥道:「三嫂嫂不也看嗎?」

馬大潤:「什麼?」

馬翠花噘噘嘴,抬起頭,挺起胸板說:「三嫂嫂也看啊!」

馬大潤:?

他捏住馬翠花的手腕,又用戒尺打了一下她的手心,「何出此言!」

其實馬大潤那一下打得一點兒都不重,就氣勢看著很嚇人罷了,但當著這麼多的人面被打,馬翠花還是一個女孩子,立馬就委屈得紅了眼眶,嘶出一聲:「就有!就是那本《邪魅暴君的小嬌妃》!這本書還是三哥哥你給三嫂嫂買的,你忘了?!」

馬大潤:「……」

馬翠花不說,他都給忘記了。

馬翠花聲音顫抖:「我經常看見三嫂嫂掏出那本話本來看!憑什麼三嫂嫂能看我就不能看啊?!都是女子,為何三嫂嫂能幹的事情我就不能幹!」

馬大潤:「……」好吧,他想起來了,那本書的確是他買的,小美蕊經常拿出來看嗎?他怎麼不曉得。

馬大潤嫌棄地掏出一張帕子擦擦馬翠花哭成花貓的小臉,「好了別哭了,不是三哥哥不讓你看,你這不是還小嗎,你三嫂嫂可是及笄了的,還已為人婦,你咋能跟你三嫂嫂比?」

「……」馬翠花吸吸鼻子:「所以等我及笄了就能看了嗎?」很快了,只有兩年了!

馬大潤:「嗯。」

馬翠花立馬就不哭了,乖乖把沒被馬大潤搜出來的話本子也翻出來交給他。

馬大潤嘴角一抽。

到了夜裡,一番酣戰過後,馬大潤細細欣賞了一下蕊白衣濡汗淋淋的嬌美小臉,待她睡沉過去,他親親她的下巴,摸到她的枕頭下面,摸出一本書。

書封上是一豎小字:邪魅暴君的小嬌妃

今天訓過馬翠花之後,馬大潤就問了蕊白衣,是否的確如馬翠花所說,蕊白衣自覺沒什麼好隱瞞的,就說的確如此。

不過她其實也沒有經常拿出來看,只是偶爾吧,馬大潤在府裡的時候有他陪著,蕊白衣從不無聊,都是跟他膩在一起,馬大潤去上朝或者泡在書房裡忙編修職務之時後,她才會拿出來瞧一瞧,不巧被馬翠花碰見了幾次,到她小嘴裡,就被誇張成了「經常」。

馬大潤曲膝坐在床頭,將那《邪魅暴君的小嬌妃》翻看了一遍。

他看書很快,像這種不用咬文嚼字的小白話文他只用了半盞茶不到的功夫就看完了。

看完後沒睡下,舌頭抵了抵腮幫,他鬆開蕊白衣的身子,輕手輕腳從床榻上爬下,撿起地上的袍子披上,去了書房。

半月後,有一書郎捧著一個藍色錦盒站在馬府大門口張望,家丁出來喊他:「來者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