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沉鐵的時候,冬天的第一場雪剛剛降落。
但蕭瑟的雪意沒有掩住這個城池的喜氣,目光所及的地方,道路整潔,泥濘盡掃,樹木修剪,垂掛花紅。百姓們衣著整齊乾淨,來來往往洋溢笑意,互相打招呼著要去領米糧豬肉,大王即將大婚,城中五十歲以上老人都可去官府領取米十升,豬肉一刀,以作同喜。
女王鑾駕進入都城的時候,鐵星澤率領百官,親自出城迎接,城中萬人空巷,夾道相迎,這是景橫波巡視大荒以來,受到歡迎最烈的一處部族,畢竟當初景橫波提兵替沉鐵解圍,扶立沉鐵大王鐵星澤,和沉鐵王室交情莫逆,她終結誰,也不會終結到沉鐵頭上。
立在道旁的鐵星澤笑容溫煦而親切,一如當年,景橫波凝視著他,想起當年初見,春風裡那人讓人沉醉的眼,想起靜庭紅楓下三人對酒,想起「剎那」照相館裡那張照片,忽然有些恍惚。
人生剎那,回首百年。
偶一回首,看見後面馬車裡,紫蕊悄然撩起車簾,目光流轉,都在鐵星澤身上,她心中暗暗一嘆。
鐵星澤倒沒有急著看他的新娘,先問候了景橫波,又問起了宮胤,景橫波只道宮胤隱居療傷,鐵星澤表示他這些日子很是蒐集了一些良藥,稍後託景橫波轉給宮胤,景橫波謝了,笑道:「你二人的交情真好。」
「好歹也算是總角之交。」鐵星澤笑意誠懇。
「還是你長情。」景橫波唏噓,「雖是總角之交,但其間也有多年不見,我記得你是成年後才作為質子上帝歌的吧?換成別人未必記得童年時那些情分呢,保不準長什麼樣兒都不記得了。」
「那倒是,童年和青年,變化總是很大的,好在心性沒那麼容易變。能和國師一輩子摯交,是我的榮幸。」
景橫波笑一笑,道:「遇見你這樣的朋友,也是我們的幸運。」
當晚沉鐵宮中大宴,宴席之上,女王和沉鐵大王親自議定了婚禮將在三日後舉行,之前的準備工作已經基本完備,在女王的堅持下,紫蕊不會立即住入王宮,將隨景橫波在專門接待貴賓的萬國館居住,隨後在萬國館出嫁。
景橫波在席上吃得很少,其餘人也不過隨意用用,只有裴樞在席上喝得爛醉,景橫波只好提前離席,帶著所有人回了萬國館。
一路上裴樞酒醉得厲害,不住扒著馬車嘔吐,吐到後來竟吐出血來。
景橫波一聲長嘆,和耶律祁道:「知道他心氣鬱結,也便讓他喝了,喝了卻又不能好好顧及身體,一個個都想折騰死自己麼?」
耶律祁給裴樞渡著氣,淡淡道:「總要他自己想通才好。」
「你呢,」景橫波看著他瘦了許多的背影,心中一酸,壓抑已久的情緒險些潰堤,聲音不由自主哽咽了,「耶律,告訴我,如何能走出來。」
「我們都沒有走出來啊,橫波。」耶律祁的聲音似一場壓抑的夢,在昏暗的車廂內游移,「像一場噩夢,忽然,一直在的,走了;牛皮糖一樣的,沒了;最鮮活的,躺了。變化發生在一瞬間,像噩運忽然罩住了所有人。甚至每個人都沒有了力氣去支援對方,因為自己快要倒下了。」他轉頭,看著景橫波的眼睛,眸光深而溫柔,「然後此時此刻,我才覺得,我們當中,最堅強的人,其實一直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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