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知道事態緊急,奇怪宮胤怎麼還沒到,但他確定,一定是宮胤遇見了麻煩。
他確實很想去接應宮胤。
「去吧。」景橫波大笑,身影一閃,躍上前方一座豎向天的立柱。
大殿連燒帶塌,已經毀去大半,屋頂幾乎全無,幾根橫樑幾根立柱,孤零零地歪斜在一地斷壁殘垣之中,高處火勢較小,但火舌依舊纏繞著那些柱子,纏纏綿綿地爬上來。
「英白。」景橫波立在那柱子上,居高臨下對著凝視她的英白,「兩年前,我來到大荒,那時候我還沒遇見宮胤。那時候我還是鳳來棲的頭牌。現在回想起來,那真是我人生至今,最痛快的一段日子。」
她仰起下巴,看向前方,廢殿之下,亢龍軍已經停了手,正用茫然的眼光,看著他們的女王。
到現在,普通士兵終於知道,他們化整為零趕了遠路,搶了糧車,在這沉鐵內部要剿殺的「叛匪」,竟然是女王。
亢龍士兵知道自家主帥和女王的恩怨,大多數人也見過她,都知道去年帝歌逼宮之變,正是亢龍一手推動。用全營嘯營,用七條人命的廣場自盡,將放逐女王一事,推上高峰。
那次事變,大多數士兵雖然算參與,但並沒有眼見那年大雪紛飛下廣場上女子蒼白的顏容。心上的感觸便也不強烈。然而此刻,面對大殿廢墟,烈火升騰,廢墟和烈火之上的紅衣女子,看她衣袂飄拂於殿頂之上,身姿筆直而神情悽愴,他們忽然也覺得心底蒼涼。
他們是鐵軍,是皇家軍隊,是滿載榮光,從來只為保家衛國而生的忠誠軍隊,如今,卻為統帥私人恩怨,對這樣一個並無過錯的女子,一再相逼。
那些劈出的刀劍,那些拼殺的吶喊,其實都早已失卻正義的支撐。
景橫波卻沒有看他們,甚至也沒看英白,只看著前方。
「我曾有雄心壯志萬千,但此刻我覺得我很無聊。我忽然想起當初我來的時候,以一舞,博得了在鳳來棲生存的機會,那是我平生跳得最痛快的舞,再之後我做了女王,就再沒有那樣跳過。現在我想離開了,離開之前,我想再痛痛快快跳一回。」
當初我曾痛痛快快地來,以一舞開啟異世生活。
最後我想痛痛快快再一舞,以此告別這人生浮華和虛妄。
她一抬手,甩掉紅色披風,裡頭是紅色改良版長裙,貼身,勾勒一身起伏線條。
長裙裡還有緊身長褲,算適合作舞的衣裳。
一股酒氣上湧,衝得她心情激越腦中發暈,眼睛卻越發的亮,亮過天星。
英白被燃燒的火苗不斷逼下,倒退中抬頭看她,不得不越行越遠。
只剩下她,立在柱子頂端,俯瞰這巍巍王城,這靜默天下。
當初鳳來棲以棍子做鋼管,一舞動青樓;如今她以大殿廢墟為舞臺,以正殿樑柱為鋼管,以萬千兵甲為觀眾,這一舞,能動誰?
如果想讓他看見的那人沒看見,那什麼都無意義。
揚手,踮足,起舞。
剎那回旋。
剎那深紅裙襬旋開也如火焰,騰騰燃亮這夜空,她伸展開的雙臂,擁有人世間最美好的姿態弧度,似一隻涅槃的鳳,在天盡頭昂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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