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白盯著他,他卻已經轉開眼光,再次出神地看這一晚的雪。
每夜的雪,都是相似的,人,卻已經不同了。
「這句話說得真好……」英白忽仰起臉,喃喃道,「我的情緒,忽然便來了……」
他神情忽轉暴怒,抬手,猛地將酒壺一砸。
碎裂聲響徹靜庭內外。
護衛震驚地轉頭,又趕緊回頭。
「宮胤!」英白站在長廊上,指著他鼻子,厲聲道,「就你這德行,老子看不慣!不伺候了!告辭!」
聲音同樣響徹靜庭內外,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所有人噤若寒蟬,一直惴惴不安等待的蒙虎,搓著手奔來,一臉焦灼不安,攔在英白麵前,想說什麼又不敢說,好半晌才期期艾艾地道:「大統領,您別怪國師……」
「別叫我大統領!老子已經不是大統領了!」英白怒氣衝衝推開他,抬腿就走。一邊走一邊猶自怒罵,「離了這裡好,這見鬼的死氣沉沉的玉照宮,老子倒了八輩子黴才要再回來!我呸!宮胤你有種,最好在玉照宮呆你個七老八十,一輩子鰥寡孤獨,老死在這裡!」
「大統領……」蒙虎要追,又怒,這話實在戳心,國師聽了會怎麼想?
他擔心地回頭看看靜庭書房,依舊毫無聲息,淡黃的燈光,將那人影子長長拖曳在落雪梅圖上,久久不動。
皇宮向來是個很奇怪的地方,看起來門禁森嚴,人人謹小慎微不多言語,但每逢發生什麼事兒,訊息總是傳得特別快,彷彿那些事兒,轉眼就能插著秘密的翅膀,順著隱秘的眼神和蠕動的嘴唇,流水般流過整個宮廷。
英白在靜庭怒砸酒壺,大罵國師不過是一刻前的事,下一刻,在靜庭往女王寢宮道路上的一個拐角,就有人在等他。
烏骨傘下那女子深紅大氅,盛裝王冠,肩頭已經覆雪,她親手端著托盤,托盤上一壺雙杯。
復位之後深居簡出,幾乎所有大臣都沒有見過的明城女王,此刻,等在風雪裡。
英白停住腳步,臉上怒氣已經不見,面無表情。
「陛下。」他隨隨便便一躬。
明城女王對英白的怠慢似乎毫無感覺,將手中托盤向上舉舉。
「聽說大統領好酒。」她微笑道,「朕這裡也有珍藏美酒一壺。雖然不是百年龍山,也是少見的五十年窖藏。朕特意風雪相候,只想為大統領壯行。」
她身邊宮女上前為英白斟酒,濃郁的酒香瀰漫,英白的喉結下意識動了動。
明城笑得更清麗,更動人。
「大統領。」她眼波流動,盯住了他的臉,「一杯薄酒壯行色,莫愁前路無故人,便縱舊雨常相負,自有冰心映雪輝。這是明城肺腑之言,望大統領莫喪氣灰心,無論如何,明城總是敬仰大統領的。」
宮女將酒杯雙手高舉過頭送上,英白頓了頓,接過。
明城笑得更開心。揮手示意宮女給她也斟上,端杯在手中,嫣然道:「來,大統領,為此後風雨路途,為此刻你我兩心相知,且飲此杯。」
她舉起杯,笑迎著英白的眼神,自己都沒發覺自己不由自主學了景橫波慣常的笑意,和抬起臉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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