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醒言在上書房外站定,道:「淑兒,你休要進去,在此等候為父。」季淑道:「好的爹爹。」花醒言張手,將她輕輕一抱,道:「爹爹很快出來。」隻身而入。
季淑看花醒言邁步進殿,百無聊賴,便走到廊下,有宦官過來,道:「小姐,不如到偏殿歇息片刻。」季淑搖搖頭,道:「我就在這裡等,無事。」宦官道:「只怕這兒風大地冷,吹著涼了。」不由分說叫宮女取了厚墊子跟披風來,道:「若是病了,奴才等可是死罪。」
季淑見他細心,就坐在墊子上,披了披風,垂著雙腳坐在廊邊等待。
且說花醒言入了上書房,遙見東明帝在長桌背後,不知正在寫什麼,見他來到,便擱了筆,起身道:「你回來了。」
花醒言行禮,道:「臣參見皇上。」東明帝起身,下了臺階,走到他身邊,單手扶起來:「不用跟朕多禮。」花醒言才問道:「不知皇上緊急召見臣回來,有何要事?」東明帝看他垂著眸子,便笑道:「朕只是想見你了,成麼?」
花醒言皺眉,默然不語。東明帝嘆了口氣,伸出手來,將花醒言的手腕握住,道:「行了,好歹如今平安無事,……來陪朕坐坐。」花醒言將手一撤,道:「南楚方才退軍,佩縣還有諸多事務要處理,皇上若無要事,怎能緊急傳召微臣?這天下事可是玩笑麼?」
東明帝見他面露惱色,便道:「既然退兵,佩縣也自有官員會處置剩下事務,朕叫你早些回來,又有何不妥?」花醒言說道:「為公事則罷了。」東明帝道:「你是在說朕假公濟私?」花醒言不語,卻顯然正是預設了。
東明帝打量他神色,看了片刻,說道:「你當真這麼想我呀。」花醒言道:「皇上這麼急召我回來,總不會是怕我在外頭,趁機領兵謀反罷。」東明帝聽了這話,微微一笑,道:「你知道,朕不會疑心你的。你也不會反朕的。」花醒言抬頭看他,神色複雜。東明帝望著他眼色,說道:「醒言,朕該多謝你。」
花醒言心頭一震,道:「皇上此話何來?」東明帝道:「你該知道。」花醒言道:「微臣不知。」東明帝說道:「你不知……那朕就說給你聽,你明明有大好機會,卻未曾謀反……朕是不是,該多謝你。」花醒言皺眉,不否認,也不相問。
東明帝仍舊是略略帶笑,又道:「我謝你,一來是為了東明,二來,是為了自己。」花醒言只是看他,東明帝道:「你離開之後,我常常想,你會如何,這樣大好機會在前,你究竟……會不會反呢。」聲音飄忽,略帶悵惘。
花醒言聽到此,肩頭震了震,便沉聲說道:「你……是故意的麼?」東明帝說道:「也不算,只是天時地利人和,不知不覺地,便走到這一步。」他的口吻甚是輕鬆,便如談些無關緊要之事一般。
花醒言面色陰晴不定,嘴角牽動,終於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東明帝的領子,湊近了咬牙低聲道:「你說什麼?這是什麼意思?這一切你明知道卻放任所有?——皇朝跟江山在你眼裡算是什麼?你竟如此的毫不在乎?」
東明帝道:「醒言。」
花醒言卻咬牙繼續道:「住口!你可知道,我也並非聖賢,你可知那幾日我人在水火中麼?我甚至曾想過……混賬!只要我一念之差,江山血火,百姓塗炭,你……竟然毫不在意?」
東明帝被他揪住,卻絲毫不惱,聽他口出如此驚世駭俗的言語,卻也不惱,只是靜靜地看著花醒言,等他說罷了,才道:「那麼,倘若我一早就說,不許你反,你……會答應我麼?」
花醒言僵了僵,細細一想,心中一沉。
東明帝又問道:「倘若不給你個機會,叫你抉擇……倘若,我不給你一條路,你心裡頭那個結,會解開麼?」
花醒言神情竟有些猙獰,盯著東明帝,道:「原來你真的……一直都知道,你……竟眼睜睜地看我……可是你再怎麼,也不該,拿江山百姓做賭。」
東明帝點了點頭,說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心中的苦楚,我也知道我不該如此冒險。」
花醒言道:「你!現在說這些又有何用!」
東明帝說道:「你要罵我明知故犯是麼?儘管罵罷,是……我為了這個江山,熬了這麼多年,也算是夠了,我忍來忍去,到如今,就讓我由著自己的性子放縱一次,又何妨?」
「住口!」
花醒言大喝一聲。
殿外,正在散淡看著天上流雲的季淑微微一怔,轉過頭來:方才,是什麼聲音?
而在內殿,東明帝忽地笑了,看著發怒的花醒言,說道:「這麼多年,你對我都冷冷淡淡地,連個惱色都不肯給我,如今倒是好了,七情上面,都給齊全了……」
花醒言不等他說完,便道:「住口……」聲音放低,眉眼中帶著隱忍。
東明帝卻仍望著他,說道:「難道我所做當真就那麼不堪麼,在你眼中就真的一輩子都無法饒恕?我逼不得已,才拿江山做賭,你卻因此又恨我?你叫我怎樣?若是能讓你不再恨我,我寧肯你打我一頓,在我身上插上幾刀,甚至直接要了我的命!可是你肯麼?你不肯!我沒有法子……」
「我叫你住口!」花醒言大怒,手一揮,竟真的打落在東明帝臉上,東明帝身子踉蹌,向後倒在玉階上,卻捂著臉,看著花醒言,笑了。
花醒言渾身發抖,雙眼亦紅,盯著他說道:「你還有臉說?我怎麼對你?!難道我不恨你倒要愛你?難道我要原諒你所做下的那些……你明明知道淑兒她是我最愛的,你卻對她……你這禽獸不如的東西,你當我不想打你不想在你身上插幾刀不想要你的命?若你不是皇帝,不是東明不可少的帝王,你的生死若不是關乎天下百姓……你早就死過千遍萬遍!」他氣得臉色煞白,聲音帶顫,逼視著東明帝,道,「好!你說起這些來,證明你尚念舊情,如此我倒要問問你,——你當初還跟我稱兄道弟,那麼究竟是什麼樣兒的兄弟,竟然會去強暴兄弟的女兒!你說,你說啊!」
他素來是淡然瀟灑的性子,斯文儒雅,此刻,卻宛如激怒的野獸,雖是憤怒,眼中的淚卻在最後一句說完之後,鏗然落地。
真如無聲的驚雷,在殿內滾滾而過。
東明帝緊咬牙關,花醒言道:「你知道我心裡的苦楚?你知道我的心結?你知道什麼!我恨不得立刻殺了你,我恨不得將你千刀萬剮,但誰叫你是皇帝,如若你真是我兄弟,我早就動手了……可是我只有忍,每次看到淑兒的時候,你知道我心中是何感受?就彷彿一把刀在裡頭攪動,我沒法子寬恕你,也永不會忘記你所做的,我對得起東明對得起你,我卻對不起淑兒……或許,你是不會明白的,就算我未曾反你,就算到如今……我心裡還是苦恨著你。」他望著東明帝,一字一字,清晰地說道,舊事重提,彷彿舊瘡疤揭起,痛不可擋。
而東明帝亦怔怔地看著他,似乎被震懾到。
沉默對峙之中,卻聽到大殿的門吱呀一聲,無比沉重刺耳。
花醒言心中忽地湧起一股後怕。
東明帝是正對著大殿的,此刻一抬眼便看到殿門口呆呆站著的人,臉色頓時陡然而變。
花醒言身形僵硬,幾乎不敢回頭,卻硬是生生地轉過身來,當看到門口那人的時候,心跳都似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