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明帝頭一次說喜歡她時,還理解為是長輩對小輩的關愛,但是此刻……季淑望著他極亮的眼睛,退無可退,便只裝傻,道:「淑兒……自是喜歡三叔的,如……喜歡我爹爹一般。」
東明帝緩緩地搖了搖頭,道:「若說,是男女之間的喜歡呢?」季淑臉上大紅,道:「三叔你說什麼!」東明帝道:「怎麼淑兒果然是不喜歡我麼?」季淑搖頭:「你是我三叔,怎麼可以?」東明帝說道:「你先前也忘了這樣兒叫我,你又非皇家骨血,何妨?且淑兒你知道麼?若非是當時你嫁給了上官直……你此刻便是朕的妃子……」
季淑心神巨震,脫口道:「你說什麼?」東明帝望著她,眼神有些迷離,不知為何,那白皙如玉的臉頰上也隱隱泛紅,道:「若不是你嫁給了上官直,你便是朕的人了。」
季淑將他推開,東明帝身子一晃,伸手攏住嘴,卻又望著季淑,道:「如今你既然同上官府和離,便再做朕的人,如何?」聲音仍舊極為溫和,卻帶了一絲顫在裡頭。
季淑後退一步,道:「不行!」只覺得這件事實在荒唐,心中卻也有種不大好的預感。
東明帝道:「為何不可呢?」目光之中隱隱透著焦急。
季淑倉促間,脫口說道:「我另有喜歡的人了。」東明帝皺眉道:「另有人?是誰?」季淑道:「總之,三叔,這件事不行,就算是我爹爹也不會答應的!」說到這,才覺得有些安心。
的確,花醒言絕對不會應承,雖然未曾問過他,但季淑心中隱隱如此覺得:花醒言絕對不會答應讓自己進宮,而在掠過這個念頭的時候,季淑心中有種古怪的感覺,似乎有些什麼東西,在心底亮了一下。
東明帝望著季淑,雙眉皺起,道:「你心中的人是誰?你說出來,朕……」看著季淑神色,心頭一轉,生生地把那個字壓下去,反而一笑,道,「你又未曾問過丞相,為何知道他不會答應呢?」
這件事發生如此變化,實在出乎季淑預料,她本想即刻離開的,卻見東明帝說了這句之後,臉色極為慘然,那白皙的面容,好似透明一般,樹蔭之下,蒼白如鬼,季淑怔怔看著他,忽地叫道:「三叔!」拔腿跑過來。
東明帝見她來到,才撤手,握住季淑雙臂,季淑低頭,卻見他原先攏著嘴的手上,掌心一灘鮮紅血跡,季淑心驚膽戰,道:「三叔,你這是怎地了?我……不行,我們回去,叫御醫!」東明帝唇邊帶血,跟那蒼白臉色對比,愈發觸目驚心,望著季淑道:「淑兒,唉,你真要跟你爹爹一樣固執倔強麼?為何如此絕情……」雙眸一閉,那臉色竟白的近似透明。
季淑用力扶著他,卻覺得他的身子只是沉沉地靠在自己身上,還一個勁兒地往下滑,季淑心驚肉跳,也不管他說什麼,只叫道:「三叔,三叔你撐著,這是怎麼了,找御醫,御醫!」大力抱著東明帝,倉皇失措間本是要叫天權的,想了想,天權此刻現身,恐怕不妙,便勒著東明帝,將他半扶半抱,一步一步往外蹭去。
季淑扶抱著東明帝出到外頭,才有暗衛現身,帶著東明帝回殿。即刻間,太醫院的御醫風一樣地捲入,而後是皇后,清妃,朝陽公主,以及數位小公主跟皇子,眾人蜂擁而至,反把季淑推擠到了外圍。
季淑見如此大陣仗,便順勢退了出來,一直到了殿外才站住腳,回頭看看裡面烏壓壓的人眾,心中又驚又憂。
她冒險探出了東明帝其實並不懷疑花醒言謀反,這麼說花醒言在外頭如何,都不會有危險。這是她最為頭疼且記掛之事,如今自是大石落地。但驚的是東明帝突如其來的「表白」,如今想想,他先前各種溫柔舉止,原來就是預兆!並非是她看來的長輩對小輩的愛護,反是男女之間的愛慕,而從東明帝的話語之中,季淑更得知,東明帝對「花季淑」的愛慕並非一朝一夕,而是從先前就開始了,若不是她陰差陽錯嫁給了上官直,恐怕此刻就是他後宮裡的一個妃子了。而憂慮的,則是東明帝的忽然病倒,先前看他偶爾咳嗽,還以為是掩飾之舉,如今看來……竟不是那麼回事。
季淑站在廊下,凝眸出神。
她在想這些其中,隱約想到一點,為何她會嫁到上官家,為何她一再要求離開,花醒言卻不答應?
而,為何東明帝說不曾懷疑過花醒言,清妃卻說她親耳聽到親眼所見……若不是有人膽大包天到冒充東明帝,就是清妃說謊……但是清妃為何要冒險說這個謊話?如她所說,花醒言跟上官家,可是同一條線上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但……
季淑猛地一震,是了!花醒言要她跟上官家和離,那麼丞相家跟上官家的最大羈絆便就此切開,那以後他們還會否是同一條線上的?難道說就是因為這個,清妃另有打算?如東明帝所說,不惜挑撥花醒言同東明帝之間起罅隙,他們好從中得利?
可季淑想不到,清妃所代表的上官家,會從中得到什麼?倘若花醒言同東明帝翻臉……頂多是朝堂上亂成一鍋粥罷……
季淑想來想去,雖然隱約想通了五六分,但卻總不能確定,她到底不過是個閨閣中人,又不是花醒言那樣的朝臣,也不是時刻關心朝政的清妃,不通其中根本,那些關鍵訣竅,就根本也想不通想不到……何況,就算是個精通朝政之人,也未必會明白那別有用心之人的打算。
季淑想了會兒,便沿著廊下往前,此刻東明帝病倒,無人管她,就算她出宮也無妨。這宮裡頭的渾水,她才不想趟,只要花醒言無事,她好好地等他回來便可。
誰知剛走幾步,便聽到身後有人喚道:「淑兒。」聲音柔和。季淑一皺眉,便停了步子,緩緩回頭,望著那人,道:「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