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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她熟睡,鳳卿的手指虛虛地自季淑的額頭,作勢滑過鼻樑,嘴唇,下巴,一路往下,他熟悉又熟悉,陌生更陌生的地方,他願意一擁入懷,永遠不放卻永是妄想的地方……不敢碰,只是虛晃而過,卻又不捨,於是就極慢地。

他喃喃地喚:「淑兒,你說這竟是為何?為何我們不再似是從前,是我錯,是我錯,我認,若是讓我跪地相求你能諒我,我也甘願,可……為何我竟覺得你不會再回頭看我一看?」萬千思想,都是悲涼,淚忽然湧出,被馬車一晃,撲簌簌地,像是落了一天雨。

最難受莫過於,此處柔情萬種,熱心繫她身,那邊已經是人去茶也涼,不肯回頭。

季淑醒來之時,見鳳卿坐在對面,身子靠在馬車壁上,似是熟睡。

不知為何,或許是錯覺,只覺得他的樣子有些憔悴,先頭那樣秀氣的下巴,如今尖尖地起來,像是剪紙畫中的人。

季淑呆呆地看,本以為同他緣盡,那一場當頭棒喝般地怒罵,已經是她同他的訣別詞,誰知道峰迴路轉,竟又兜回來,可偏沒緣分,沒緣分的話,為何又要相遇。

真是老天的作弄,總喜歡看人煎熬苦受,不由分說。

季淑回想先前,他的欺騙,他的悔改,他的絕望,以及重逢……一時呆呆地看。

然後鳳卿睜開雙眼。

兩人四目相對,季淑呆怔間,目光也移不開,鳳卿也是,四目相對,像是膠著在一起。

頃刻,鳳卿單膝跪起,向前。

季淑本能地一眨眼,向後一靠,背後是板壁,退無可退。

鳳卿探手,手指發抖,像是要摸上她的臉。季淑瞪大眼睛,頃刻卻又閉上。

鳳卿的手,最終落在肩上,季淑沒來由地緊張,只覺他的身子靠過來,又熱,又冷,說不出是什麼滋味,而後是他的臉靠過來,貼在鬢角,喃喃地道:「淑兒,我不做別的,只是……讓我抱一抱。」發乎情,無法遏制。

季淑只是聽著,他跪在身前,將她擁入懷中,良久之後,手才一動,在她背上撫過,極慢地,像是怕驚到她。

季淑睏倦,卻又緊張地等待,半晌,鳳卿的手在腰間輕輕地一握,道:「你瘦了許多。」

季淑身不由己地道:「你也是。」鳳卿輕輕一笑,臉頰在她鬢角、臉上輕輕地蹭過,道:「你又怎知道,你又未曾摸過我。」

三分不自覺的挑弄,七分自然而然的習慣。

季淑靠在他肩上:「不用摸,我看得出來……」鳳卿道:「真的麼?」季淑道:「嗯。」鳳卿閤眼,說道:「我先前也瘦過,你頗為嫌棄,說會撞得骨頭疼。」

季淑心頭一動,覺得這話有些過了,鳳卿卻又喃喃地道:「那時你送了好些東西來給我,讓我吃多一些……」

季淑喉頭乾澀,只道:「是麼,我都不記得了。」

鳳卿道:「我知道你不記得了,故而才說給你聽。」

季淑眉頭微蹙,鳳卿道:「淑兒。」季淑「嗯」了聲,鳳卿道:「以後你……會不會連我是誰也都不記得了?」

季淑一怔,道:「不,我會記得,永不會忘。」鳳卿身子一抖,疑問又驚喜般地問:「永不會忘?」季淑笑,自他懷中離開,看看他的臉,道:「這樣絕色的美人,這樣傳奇的身世,又這樣……對我好,是,我永不會忘。」

鳳卿聽她語氣略帶戲謔,卻又堅定,便莞爾一笑,接著琉璃燈的光,當真美貌不可方物,季淑笑道:「喂,不許對我笑了,我會按捺不住。」鳳卿柔聲道:「你不必哄我,你若按捺不住,我倒是求之不得。」季淑啞然,鳳卿定定地看了她片刻,道:「被我說中了罷。」季淑將頭低下,說道:「鳳卿,你很好,很好……將來,會有千萬女子為你著迷,一個花季淑,實在算不得什麼。」

鳳卿靜靜聽著,到最後說道:「縱然是千千萬萬之人對我好,卻仍舊抵不過一個人衝我笑笑。」季淑轉頭,鳳卿卻又將她抱住,說道:「我心裡頭有萬語千言,卻不知怎麼說是好,我怕,怕說錯了你不喜,可又怕,怕我不說出來你不知,淑兒,你跟我說,我該怎麼是好。」

季淑說道:「那就不要說。」

鳳卿低頭看她,季淑說道:「有些話,說的再動聽,不過是空言虛詞,縱然一時歡喜,在心頭種下希冀,將來若是成空,則更難受,我這人是最實際的,你不用說,只做便是了,我想看的,是結果。」

鳳卿望著她,雙眸微微地亮,到最後說道:「我知道了,淑兒。」聲音溫柔之極,那眼波更是動人。季淑明知不該對他如何,卻對這美色無法抗拒,最終哀嘆一聲,憤憤地閉了雙眼,道:「我只是說你不用說出來,你也不用就立刻對我施展美人計吧!」

鳳卿一怔,而後哈哈笑了幾聲,心中悲涼抑鬱略略壓下,將季淑抱了,說道:「若是對你有用,我是不吝行之的。」

兩人相擁著,昏昏沉沉裡便到天明,也不知走了多久,到了何處。季淑抬頭時候,只見鳳卿泛紅雙眸,季淑道:「怎麼了?到哪裡了?」鳳卿說道:「按你所說,過了前頭那林子,山下便有人接應。」季淑不由地喜上眉梢,道:「你說我爹爹會不會來接我?」鳳卿不語,季淑不以為意,兀自喜滋滋地,彷彿自言自語般,道:「雖然我不確定,可是我覺得大概他是會來的。」

鳳卿看她歡喜之情溢於言表,一時也不知說什麼好,便收拾離情別緒,只道:「你歡喜便好了。」季淑道:「鳳卿,多謝你!」伸手便把鳳卿的雙手握了。這是他們兩人重逢以來,她初次主動親近他,卻是因感激之情。

鳳卿心中百感交集,卻微笑,道:「我說過,我欠你的不止是一條命而已,本以為今生今世是無緣得報了,是上天給我這個機會,讓我得以出一份力,我歡喜還來不及,說什麼謝不謝的……」任憑她的手握著自己的,只覺得暖暖地,甚是受用。

正說話間,外頭有人道:「王爺,前面數里開外,山麓腳下,似有人在。」季淑精神一振,鳳卿默默無語看著她,打起精神說道:「派人去探一探,再……再加快一些趕路。」當著她,只恨不能說「慢上一些」。

如此又行了一段,季淑到底按捺不住,便掀開車簾子往外看,遙遙地望見前方似有數道人影閃爍,其中一個,看起來尤為眼熟。

季淑心頭一陣戰慄,雙眼一眨不眨地望著那邊,人雖在,心早飛了,因此未曾留心旁邊鳳卿也正一眼不眨地看著自己。

季淑看了會兒,越看越是眼熟,渾身戰慄,忍不住失聲說道:「是我爹爹!鳳卿!真的是他,你看,你看是不是?」又是著急認定,又是想要再確認一些。

鳳卿正要探頭去看,卻聽得侍衛道:「王爺,後面似有人來!」季淑正高興間,竟沒留心這句,鳳卿卻身子一震,急忙挺身出來往後去看,卻見不遠處的山下,有一人策馬,極快地向著這邊飛奔而來,遙遙地,身姿矯健,獨一無二!

鳳卿一見,出其不意,心頭髮涼,便喚道:「淑兒!」聲音顫抖。不料喚了一聲,不見有人答應,鳳卿回頭一看,卻見季淑正雙眸盈盈,無限歡喜地望著前方那人影閃爍處,似只恨不能生出翅膀,一下便飛到那邊才好。

前有迎人,後卻又有不速之客,往前一步,是她期待之中的、雖並非無憂天堂;但往後一步,情恨生死,恩怨難分,這火上澆油的情形,如何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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