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淑伸手擦了擦淚,問道:「對了,你不是在刑部麼,怎麼忽地回來了?難道是上官直他……」說到這裡,卻又知道不是,上官直此刻怕還在府中,又怎能相救楚昭?而季淑之所以做噩夢,一來是擔憂楚昭,二來,卻是因為……仍舊信不過上官直的緣故。
楚昭說道:「我……我不願瞞著大奶奶,只怕說出實情,會嚇到大奶奶。」
季淑自也不笨,怔了怔,小聲問道:「莫非你是逃出來的?」說到這裡,忽地覺得手上有些黏黏的,低頭一看,嚇了一跳,卻見兩隻手通紅,季淑舉起手來放在眼底看,手指擦了擦,才醒悟過來,竟然是血!
季淑大吃一驚,叫道:「血……楚昭,你受傷了?」她抬手便往楚昭身上去探看,楚昭將她的手輕輕地握了,道:「不過是些皮外傷,不礙事的,大奶奶不必擔憂。」
他略安撫地笑笑,又道:「既然大奶奶已經猜到了,那我便直言不諱了……我的確是逃出來的,若再不逃,怕是要死在裡頭,此生就再也見不到大奶奶了。」
季淑只覺得這話又是可怕又是叫人心酸,那淚便滾滾落下,說道:「怎會如此?你……你定然吃了許多苦頭。」
楚昭說道:「這些真個不算什麼,我若不是急著來見,好好地包紮一番的話,大奶奶也會看不出來的……」
季淑也不知要說什麼,只是無限心酸感動,說道:「楚昭,那你現在要如何是好?上官府不能留了。」
楚昭點頭,說道:「我知道的,大奶奶,我打算離開上官家了。」
季淑驀地抬頭看他,聽了這句話,幾分欣慰,卻又有幾分空落落地,怔怔跟著說道:「是……是麼,這樣好。」
楚昭也望著她,見她淚汪汪地,便道:「可是,我不放心一個人。」
季淑振作精神,道:「是何人?你同我說,不管是誰,我會替你護著。」
楚昭似有些不好意思般一笑,遲疑不說。
季淑道:「怎麼?莫非你不信我?」楚昭說道:「我自然是信的。」季淑道:「那就說啊。」楚昭說道:「大奶奶可以護著別人,那可能好好地護著自個兒麼?」
季淑一愣,幾乎有些反應不過來,望著楚昭那雙清亮眸子,才道:「你、你說的是……」
楚昭道:「是,我不放心之人,正是大奶奶你。」
季淑恍恍惚惚,卻又用力笑了笑,道:「這話很傻,難道會有人欺負我不成?欺負我的人,都沒有好下場,你又不是不知道。」
楚昭說道:「大奶奶。」他並沒有多話,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季淑就知道,他不信。
季淑靜了會兒,說道:「你放心,就算是吃些苦,那就吃些好了,反正又死不了人,這府裡頭算計我的自然還大有人在,但我未必就會給他們算計死了。我不是那種柔弱到什麼都做不成的人,你也知道的,不必替我擔心。」
楚昭不說話。季淑不願說這個,便話鋒一轉,道:「好了,不用再多說了,你儘快地離開此地最好,萬一官府追查起來的話……對了,我給你找一些金銀首飾,你帶在身上,變賣了好用。」
她說著,便低頭,這才發覺自己的雙手竟一直都被楚昭握在手裡頭。
他的手心滾燙,季淑這才覺得有些異樣起來,就想將手抽回來。
楚昭見她垂頭不語,卻道:「我不要那些。」季淑有些不自在,便問道:「那你要什麼?」楚昭說道:「我只要一個人。」他的聲音很低,很輕,季淑卻覺得自己在這一刻都窒息了,抬頭看向楚昭,問道:「一個人?」
楚昭說道:「我費盡氣力逃出來,本可一走了之,可是卻放不下一個人,想進來看看她,……我本想就這麼遠走高飛,無牽無掛,可我卻放不下一個人,大奶奶……」
季淑禁不住臉紅耳赤,低低說道:「夠了,別說了!」
楚昭卻仍舊說道:「大奶奶,跟我一起走,離開上官府,好麼?」
季淑只覺得大概是窒息之故,腦袋都有些微微發暈,卻搖頭,道:「別說了,楚昭,你……你快走吧。」
楚昭說道:「大奶奶,你為何還要留在此地?上回若不是我,你便被爺給……你又能如何了?何況這府裡頭充滿了算計,你雖然聰明,可雙拳難敵四手,身邊又有哪個能相幫?若再有如上次一般情景,我也不在了,又如何是好?」
季淑啞口無言,卻又道:「你……別說了,誰說我會在上官府裡頭呆一輩子的?我會出去,會很快出去……我爹爹……他、他答應我了的。」
楚昭道:「相爺?」
季淑點頭,像是溺水之人握住一根救命稻草,道:「是,我爹爹答應我,會帶我離開的,他一定會的。」
楚昭說道:「如果相爺真的可以護著大奶奶,為何上次你被人所害,相爺不能在身邊兒?誰又敢擔保,如此之事不會再生?」
季淑皺眉叫道:「我叫你別說了!」她所有的賭注都放在花醒言身上,她可以用盡心思算計所有,卻始終都給自己留一條退路,她告訴自己能忍,同時也渴望著,渴望著花醒言能夠伸手握住她的手,將她從上官家拉出去的那天。
想到昨兒為了救楚昭她回府求花醒言時候他的態度,想到自己當時的心碎以及同他隱隱地決裂,想到方才那個夢,夢裡頭他事不關己一般站在旁邊……是不是,根本是她錯了,是她奢望,是她要求過多?何必奢求一個只是面容跟花風南相似的人,也對自己掏心掏肺以百分之百的赤誠相對呢?
季淑這瞬間的恍惚遲疑,楚昭盡都看在眼裡,楚昭伸手,將季淑緩緩抱過,手將她肩頭輕輕按著,道:「大奶奶,跟我走好麼?天高地遠,何處不能去?」他的聲音低沉和緩,中帶堅定,於室內這昏暗光影之中,自有一種催動人心的力量。
這功夫,就好像時光流轉,相似的命運又重新展開。
昔日,花季淑為了要離開上官家,約定跟祈鳳卿私奔,結果落得個陳屍後院的下場。
如今,季淑四面楚歌,卻又有個楚昭出聲相邀,那麼,究竟是答應還是不答應?答應了的後果,又會是如何?
就彷彿是冥冥之中地再一次考驗。
季淑靜靜地靠在楚昭的肩上,雙眸定定地望著黑暗裡頭的虛空,心裡頭卻緩緩地浮出一句話:這一場命運的豪賭,我已經拍案下注,你敢不敢坐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