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淑邁步走進呂瑤女的房中,房內光影淡淡地,瑤女躺在床上,旁邊站著伺候的丫鬟見了季淑,身子發抖,垂著頭悄聲說道:「二奶奶……先前哭的累了,剛睡下,大奶奶恕罪,奴婢將她叫醒。」
季淑看了看那個側臥著的影子,搖搖頭,道:「不用了,你們退下罷。」丫鬟們行了禮,向後退了出去。
季淑走上前,道:「妹妹真的睡著了麼?」
床上呂瑤女的身子動了動,然後慢慢地撐著床面起身,回頭來看季淑,說道:「我聽著聲兒熟悉,以為是誰,原來是嫂子,我還以為是做夢。」
季淑走上前,站在桌子旁邊,歪頭看呂瑤女,說道:「別說是妹妹覺得在做夢,我也覺得剛剛做了一個噩夢,我怎麼夢見妹妹把我帶回來,我就見到了死去的二爺……我醒來後,想來想去都不敢相信,還是得當面來問問妹妹。」
呂瑤女緩緩地下了床,也走到桌子邊兒上,卻緩緩地坐了,說道:「我不是做夢,嫂子也不是在做夢,二爺他的確是死了。」
季淑向著她身邊走了一步,低頭看著呂瑤女的臉,說道:「二爺死了?怎麼死的?妹妹可以告訴我麼?」
呂瑤女笑了一笑,轉頭看向季淑,說道:「嫂子你怎麼來問起我來了?我也正想去問問嫂子,只不過身子實在太沉重,累的睡了,沒想到嫂子你來了,也好,我想問嫂子的是——為什麼嫂子會跟楚昭出現在這房內,楚昭又怎會供認說他殺了二爺的?」
季淑說道:「楚昭為什麼說他殺了二爺,我不知道。我只記得的是,我來的時候,二爺就在這房內!他已經死了,莫非妹妹你不知道麼?」
呂瑤女說道:「我知道?嫂子你這話問的好勝古怪!」她皺著眉站起身來,說道,「我若知道,怎麼會黑燈瞎火四處去找二爺?我若是知道,又怎麼會離開他半步?我若是早知道今晚上會發生如此可怕之事,就守著這門扇,一個人也不叫放進來,省得災星入戶!——嫂子如今來問那話卻是什麼意思?難道嫂子的意思,是說二爺早就死了而不是楚昭殺的?——嫂子這夢是不是還沒有醒呢?」
季淑見她句句帶刺,語聲尖刻,已經不似先前那個沉默寡言,表面恭順的呂瑤女,這事情的真相轉折,實在叫人措手不及,就好像看到一隻小白兔忽然劍拔弩張地變了形,成了會吃人的豺狼一般。
季淑看著呂瑤女,說道:「我醒沒醒,自己知道,只怕有的人還在夢中,說起來,妹妹你今日跟往日大不同了,說話也格外厲害,含沙射影,夾槍帶棒,似要置人於死地。」
瑤女一笑,說道:「我夫君也死了,我的膽子自然也大了幾分,有些失禮之處,還望嫂子看在我新寡的份上,別跟我計較。我怕的很。」
季淑說道:「妹妹怕?我看不出來,妹妹很令我刮目相看呢。對了,我有一件事不明白:當時我跟你一塊兒回來,我前腳進了這屋,夏知扶著你在後頭,夏知被太太的人叫走,你呢?你連這屋都沒有進過?二爺當時可就在這屋子裡頭!」
呂瑤女淡淡一笑,說道:「我當時本是要進來的,只是肚子有些疼,就耽擱了腳步,後來我就聽到屋內好像有一聲慘叫,我害怕,又見蠟燭熄滅了,我叫了幾聲,無人答應,我心慌意亂地,不知發生何事,當時丫鬟們都被我派出去找二爺,我身邊兒又沒有別人,我一急之下,就出去叫人了。」
季淑挑眉,說道:「那你沒有仔細看看屋內就出去叫人了?」
呂瑤女說道:「正是這樣的,我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婦道人家,又沒什麼計謀主張,還大著肚子,不像是嫂子這樣,精明能幹,不讓鬚眉,讓人歎服,——我天生懦弱,還生怕擔著什麼事,就只好去找大哥哥來。」
季淑見她絲毫不慌,對答的天衣無縫,雖然說的可憐,可是面上毫無一絲害怕之色,那眉眼裡頭反而隱隱地透出幾分冷意,果真是翻臉無情,露出猙獰來了……
季淑心中氣的不成,卻按著偏不能發作。
呂瑤女又說道:「我這條命也不好,本來嫁了二爺想要安安生生地,偏生二爺不是個能安生的性子,本來我想他斷了腿也好,起碼不會再有大事了,誰知道老天爺竟似嫌他的罪不能贖夠一般,竟要他的命,如今楚昭說是他做的,也好,他在刑部,少不了各種大刑伺候,幾日後問明白了,斬了頭,也算給二爺報了仇……我又能做什麼?就只能在這裡坐等,再想不開,也得想開,嫂子你說是麼?」
季淑把心頭上那股火硬生生地壓下去,說道:「妹妹你說的太對了,再想不開,也得想開,這人最怕的就是鑽牛角尖,鑽到裡頭頭破血流都不明白,殊不知退一步海闊天空。」
呂瑤女笑了笑,說道:「謝謝嫂子的安慰,這麼晚了,嫂子也回去歇息罷,對了……我聽大哥哥說,是楚昭那個賤奴才想要殺二爺,嫂子衝上去攔著……才傷了那賤奴才的……說起來也是嫂子命大,那賤奴才那麼兇狠,連二爺也給殺了,竟沒有把嫂子也……咳,看我說的,總之,我得替二爺多謝謝嫂子的。」
季淑聽她說到「楚昭」,一口一個賤奴才,心頭不由隱隱地刺痛,卻也笑道:「只是仍舊沒救回二爺的命來,又有什麼可謝的?我是命大,俗話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是不是?以後有的好呢……對了,的確時候晚了,那妹妹你就好生歇歇吧,我不打擾了。」
呂瑤女略行禮,道:「嫂子慢走。」
季淑出了呂瑤女的屋子,徑直往前走,走到半道,用力一腳踢在旁邊牆上,夏知慌忙攔住,季淑垂著頭,氣的渾身發抖,咬牙低聲道:「這賤人,究竟同我有何深仇大恨,竟如此處心積慮……」
夏知說道:「奶奶,眼看要天亮了,不如先回去歇息,留神身子受不了。」
季淑轉頭看天,見東方微白,她心頭砰砰亂跳,終於說道:「不用,夏知你叫個丫頭去準備車馬,要快,我要回府一趟。」
夏知臉色一變,道:「奶奶,這個時候回去?怕是不太妥當……」季淑喝道:「叫你去就快些去!」夏知無法,只好叫個小丫鬟去傳車馬。
季淑便回到房中,多加了件披風,匆匆地出來,對上官府來說,今夜宛如不眠之夜,將近天明之時,府內卻一片沉寂,彷彿萬籟俱寂,如暴風雨之前的寧靜。
季淑咬牙快步出了府,上了馬車,馬車得得往相府而去。
花醒言聽人報,便起身出外,剛走到臥室之外,季淑已經進來,叫道:「爹爹!」快步走到花醒言身邊,將人一抱,身後夏知看了花醒言一眼,一聲不響,悄悄地退了出來。
花醒言起來的快,只著便服,微微一怔,便輕拍季淑肩頭,道:「淑兒怎麼了?」季淑說道:「爹爹,求你答應我一件事!」
花醒言扶著她手,將她引到桌子邊兒上坐了,端詳著她,問道:「發生何事,你慢慢地同為父說。」
季淑說道:「爹爹,我想要求你救一個人,這個人對我有救命之恩!」季淑說罷,就把今晚上的事情,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同花醒言說了。
花醒言聽罷,皺了眉說道:「上官青……竟死了?你是說,你到了呂瑤女的房中,就見到上官青已經死了?」若有所思地看著季淑。
季淑說道:「是的,當時我抓了他一把,他哼也不哼一聲就倒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