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當暮歸說自己「暗戀」上官直的時候,夏知春曉兩人倒不覺得意外。
可對季淑而言,上官直擁有一個齷齪且黑暗的靈魂,而這個靈魂的陰影籠罩在她眼前,當上官直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她所見的只是那個陰影,至於他是否玉樹臨風俊美無儔,她半點兒也沒見到。
季淑心中如一團亂麻,過了會兒才反應過來。望著暮歸,點頭嘆道:「你的品味倒是極為獨特的了……」
大概暮歸真是愛慘了上官直,故而才替她鞍前馬後跟祈鳳卿兩個廝混,故而才答應大太太,求祈鳳卿帶她離開上官府,兩個法子都不成,就使出用藥的一招,偏被棠木院那位給壞了事。
在此之前,大概暮歸也多多少少用過些手段「勾引」或者「暗示」上官,可惜……上官直那廝是個迂腐君子,多半視而不見。
所謂:甲之砒霜,乙之蜜糖。
上官直對她來說是唯恐避之不及的禍害,對暮歸卻是求之不得的甘泉。
呸!季淑一想到上官直,就不屑的撇了撇嘴角。
身後春曉說道:「奶奶,她已經都說完了,是不是要把她們兩個趕出去?」
暮歸叫道:「奶奶,奶奶要問的奴婢都說了,奶奶答應過要放了晚唱的。」
夏知罵道:「呸,你別不要臉了,給爺下藥,你怎麼想出來的,虧我們平日裡還一起罵棠木院那位狐媚,你自己怎麼也跟她學起來了!你還是跟著奶奶的人呢,弄得我們一屋子的人都跟著沒臉!你就別叫了罷!」
春曉說道:「就是的!剛剛還說大太太,大太太如今知道是你下的藥,恨不得把你生吃了算數呢!」
暮歸神色慘然,喃喃說道:「我知道的……奶奶可以騙我,太太為何就不可以,無非是誑著我替你們辦事罷了,我求來求去,不過總是一場空。」
大太太,上官直,棠木院的蘇倩……還有這個想當上官直妾室想瘋了的暮歸。
季淑想來想去,心中忽然一動。
季淑慢慢說道:「暮歸,你真的想當上官直的妾?」
暮歸茫然抬頭,看向季淑,道:「奶奶,我知道我痴心妄想,求奶奶念在我之前為奶奶奔走過的份兒上,就答應我,只罰我一個,放了晚唱罷。」
季淑說道:「我只問你,你是不是還想當上官直的妾。」
暮歸眼睛閉上,雙眉蹙緊,淚嘩嘩落下,點頭道:「我、我……想,我想!」
春曉夏知齊齊啐道:「無恥!」
季淑笑道:「如今我可以令你死,也可以令你生,……倘若有個起死回生的機會放在你面前,你會如何做?」
暮歸起初茫然,但她究竟是個再聰明不過的,頓時直愣愣看向季淑,說道:「奶奶的意思……莫非……」於絕望之中,彷彿看到一線光亮。
季淑慢慢道:「我問你,假如你起死回生了,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麼?」
暮歸呆住,道:「奶奶……我……」
季淑說道:「你心裡頭有沒有痛恨的人?」
暮歸搖頭,喃喃道:「奶奶,我沒有痛恨的人,我只恨我自己,糊塗,做錯事,我不恨任何人的。」
季淑冷冷一笑,說道:「是麼?原來你只恨你自己,好啊,如今我叫人把你拉去南市妓寮,你就好好地在那贖罪吧!」
暮歸一驚,本以為可有一線生機,忽然之間季淑又翻臉了要她死,暮歸再聰明的人,陡然之間也失去主張。
晚唱撲過來將她抱住,求道:「奶奶,不要啊!」
季淑見春曉夏知還愣著,便道:「愣著幹什麼,還不去叫婆子把人拉出去!」
春曉這才急忙答應一聲,往外就走,到門口說道:「快進來。」
兩個婆子進來,地上暮歸跟晚唱縮成一團,拉扯一起,叫嚷著,難捨難分。
婆子上前,將暮歸拉住,道:「姑娘,走了。」
晚唱拼命握著暮歸的手,暮歸一時也不能放開她,可終究難抵眾人之力,暮歸被拉開,兩個婆子倒拖著她往門口去。
暮歸叫道:「不,不,我不去,我不去!奶奶,饒命,饒命啊!」
季淑手中端著一碗蓋茶,輕輕地用杯蓋將裡頭浮著的花朵撥弄開,雙眸垂著,似沒聽到那些嘶聲大叫,十分淡然。
暮歸被粗暴拖著,雙腳越過門檻,重重跌在地上,暮歸眼睜睜望著季淑,腦中放空,心中卻有一團火滾滾上來,暮歸忽地大聲叫道:「奶奶你說的沒錯!——是!我恨,我恨!我怎麼能不恨?我恨大奶奶你,我恨大夫人,我恨倩姨娘,我也恨爺!我恨你們,恨你們所有人,恨不得你們都死了!」
夏知春曉嚇得變了臉色,夏知叫道:「堵上她的嘴!」
暮歸大笑,叫道:「我就算死了做鬼也不放過你們,我要報仇,我要報仇,你們等著,我要報仇!」
季淑唇角微挑,雙眸抬起,望著那絕路之上將近崩潰的少女,輕輕說道:「把人,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