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退下去,些丫鬟們便流水般送上細點,果子,剝好的花生,挑出來的松子核桃肉,並一壺上好龍井,盛茶水的杯子描金刻花,精細非常,正適合花季淑的品味。
春曉夏知便站在季淑身側,其他跟著的婆子小廝自歇一處,此刻因沒開戲,故而只開啟了一端的簾子,而水晶簾卻還密密垂在眼前,季淑看著此情此境,忍不住想到一句:「美人卷珠簾,靜坐顰娥眉,但見淚痕出,不知心恨誰。」
耳畔幾聲鑼鼓夾雜喇叭聲響,後臺處已經有戲班的人在吹吹打打的試音。片刻,底下的人也漸漸地多了起來,本來清淨無什麼人的廳堂瞬間爆滿,每張桌子上都坐滿了人,季淑放眼看去,卻見自己這間的旁側,也漸漸地有了人。
整一刻鐘過後,銅鑼一聲,眾人如約好了一般都停了喧譁。夏知春曉上前,把水晶簾子勾起來,這廂小鑼鼓也正好跟著敲起來,得得得好像催著上場的韻,而後,萬籟俱寂之中,有個柔柔軟軟的聲音唱到:「海島冰輪初轉騰,見玉兔,玉兔又早東昇,那冰輪離海島,乾坤分外明……」
簾子開啟,先有六個宮女手持宮扇走出,而後,有個盛裝打扮一身宮裝的絕色麗人,手持一把小小金色摺扇,嬌若無骨的碎步緩緩而出,端的是絕代之姿,一步一風華,頓時之間,堂下掌聲雷動,喝彩之聲不絕於耳。
季淑盯著那人看,卻見那扮相是絕美無可挑剔的,雙眸如秋水一般,亮爍爍的,勾人相似,真如那一句「行動處如弱柳扶風,嫻靜時似嬌花照水」,卻更是極致風情。
季淑心道:「我對戲曲沒什麼研究,不過這位真正不錯,若是在現代,怕也是個很紅的角兒了吧,只不過這分明是個女人,哦……是了,貴妃醉酒,那祈鳳卿扮的,大概是唐明皇李隆基了,什麼時候才能出呢?」
心頭亂亂想著,眼睛卻盯著那戲子,轉不開目光,見她婉婉轉轉地唱了許久,季淑手託著腮,定定地看著,見臺下觀眾也都痴痴迷迷,如醉了相似,吃東西不敢嚼,喝茶的只端著,不肯喝也不肯放,似怕攪了這般絕妙聲音,似怕錯過了每個動作,一時之間,靜得怕人。
季淑翹首以待,正有些不耐煩時候,卻終於盼到有個男聲唱了一句,而後簾子一掀,正主兒終於出現,季淑精神一振,卻見出現這人,一身戲曲皇帝裝,身材高大挺拔,頭戴朝天冠,爍爍輝煌,濃墨重彩勾勒的眉眼,俊美英偉,又赫赫威嚴,季淑心道:「咦,不錯……」
那人一出場,正恰恰貴妃有些醉了,腰肢一轉,做了個亮相要等待明皇帝,卻正在此刻,貴妃雙眸抬起,掃了一眼二樓。
登時之間,貴妃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便真真歪了出去,堂下眾人一片譁然,那唐明皇趕前兩步,將貴妃柔軟的腰肢一攬,便道:「哎呀愛妃,你真真是醉了,李太白為你所說的‘沉香亭北倚闌干’,朕看,該是沉香亭北倚君王才對呀!」正是那轉腔兒拿調子的戲文聲音。
連季淑這個外行人都知道貴妃是失誤了,可是這唐明皇卻很是機靈,竟然不露痕跡的將場面兜了回來,且如此渾然天成毫無紕漏,臺下眾人轟然叫好,貴妃緩緩起身,亦道:「臣妾……不勝酒力,請陛下恕罪呀!」一邊說著,一邊抬眼看向季淑。
季淑掃了貴妃一眼,卻只顧望著那英武的唐明皇。接下來,便是唐明皇跟貴妃的調笑場面,兩人在臺上你來我往,或倚或扶或調笑,郎情妾意,其樂融融,看的季淑都眼熱起來,心道:「只可惜李隆基是皇帝,不然的話,兩人在民間,倒可以算是一對天生眷侶,可惜,可惜。」
終於一場戲罷了。身後簾子一掀,是戲院的那女人進來,道:「奶奶,鳳卿下臺了在後面歇息,我引奶奶去如何?」
季淑正要見見鳳卿的真面目,便起身相隨,帶著夏知春曉兩個,出了包間,順著上了樓,到了三樓的第二間房,那女人說道:「奶奶,鳳卿在裡頭,奶奶請自便,我還有他事,片刻再來伺候。」
季淑答應,卻知道這女人不過是藉故離開罷了,她就對春曉夏知說道:「你們兩人也等在此處。」兩人答應。季淑推開門邁步進去,將門略微一掩,卻見裡頭竟是個挺大的房間,卻空無一人,季淑見左右兩側各有一門,一邊的簾子垂著,一邊的卻打起來,她便向著打起簾子的門走進去,果然見先前唱李隆基的那人果然就坐在裡頭。
那人聽了動靜,便轉過頭來,妝容並沒有退,戲服衣裳敞開一半,還不曾脫,露出裡頭白色底衫,一見季淑,頓時怔住,手掩住領口。
季淑打量了一番他那張臉,隱隱地竟覺得有幾分熟悉,看他不語,便道:「方才你,唱的不錯……」那人笑一笑,似表示感謝。
季淑望著他的雙眼,道:「祈鳳卿,……我只是有些不解,為何在發生那樣的事之後,你竟還能若無其事的在這邊登臺表演。」
那人不語,卻皺了皺眉。季淑道:「為何不說話?難道你也同我一般,把那天的事都忘得差不多了?」
那人咳嗽一聲,才說道:「奶奶……不,夫人。」聲音竟也是極為熟悉。
季淑一驚,說道:「你……你是……」
那人將衣襟一掩,抄手行了個禮,低頭說道:「夫人,僕下是楚昭。」
季淑怔怔地盯著面前的楚昭,臉飛快的紅了起來,一時亂了思緒,驚道:「楚昭?你……你是祈鳳卿?」
楚昭苦笑,道:「夫人誤會了,……我非祈鳳卿,原先出演唐明皇的人病了,我不過是來客串一把的……先前我也是常常來。」
季淑嘴巴張大,道:「原來是你的業餘愛好,那麼……」楚昭道:「業餘愛好?」季淑說道:「就是你本職工作之外的兼職……那麼,你不是祈鳳卿,祈鳳卿是哪個?」心中靈光閃爍,忽地想到一個可能,忍不住渾身發涼。
正在這時,卻聽到一個很是柔和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道:「這麼幾天不見,你居然……把鳳卿是什麼樣子都忘了?」雖然竭力壓制,卻仍能聽出帶一絲顫音。
季淑驀地回頭,見身後站著個身段兒高挑的男人,不錯,雖然說一身的婀娜風流,更是面勝桃花,卻是個不折不扣的男人氣息,不折不扣的男子聲音。
只不過,在未曾見到他之前,季淑做夢都想象不出,原來世上還有這種男子,水沉為骨玉為肌,造化天生使絕色。
面前的祈鳳卿,一身溫柔款款的氣質,在褪下了貴妃的妝容打扮之後,這男人身上,磊落蒼涼,滋味難言。季淑忽地看到,在他人面桃花的臉,臉頰邊上紫紅一片還帶著的是傷,方才大量的脂粉水彩堆積遮掩住了,此時洗去了所有,才坦坦蕩蕩露了出來,然而這竟分毫無損這人之美,反讓人心中橫生無限憐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