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淑轉頭,總算看了他一眼,才道:「不走?那也好,我正有點事要問你。」
上官直大概覺得自己總是站著很不自在,便走到旁邊桌子邊兒上坐下,信手倒了杯水,道:「何事?」季淑說道:「我有些口乾,端杯水來。」
上官直正喝了一口,聞言把杯子一放,道:「你拿什麼腔,要喝水,叫丫鬟進來倒就罷了!」
季淑笑道:「你確定你想讓丫鬟進來聽到我問的話?更何況,你不是來賠禮的麼,不用你三跪九叩,遞茶送水難道也委屈了你上官家大少爺?」
上官直咬了咬牙,終於又另取了個杯子倒了水,走到梳妝檯前放在桌上,說道:「請用!」季淑哈哈一笑,果真端起杯子來喝了口,說道:「極好極好,培養培養,不知是否能成為二十四孝老公。」
上官直斜睨著她,道:「什麼培養?二十四孝……老公?又是何物?」季淑掃他一眼,道:「別緊張,跟你無關,你已經一渣到低了,無藥可救,喪失資格。」
上官直似懂非懂,惱道:「你到底要問什麼?」
季淑將杯子放下,說道:「我要問的是……當天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何你口口聲聲咬定我跟人淫奔?」
上官直沒想到她居然有臉提起這個,當下說道:「你自己做的好事莫非你自己都不清楚?還要我來跟你說,花季淑,你有點羞恥之心可好!」
季淑搖頭,說道:「我的確是不太清楚,所以才來問你。我想確認一下,你是親眼看到了姦夫了麼?那又是何人?」
上官直死死盯著季淑看了片刻,才轉開頭去,深吸一口氣將怒火壓下,沉聲道:「你不知是何人?——雕花樓的祈鳳卿,莫非你也忘了麼!」
上官直氣沖沖甩門而去,季淑爬上床,「雕花樓的祈鳳卿」這幾個字,在腦中飛來飛去,一直到她困極了睡著才壓下,臨睡之前便模模糊糊想:「倘若一夜過去,重回現代,也說不定吧,畢竟世事無常……」。
大概是太累了,竟是一夜無夢,睜開眼睛之時,耳畔傳來清脆鳥鳴聲響,季淑睜開眼睛,盯著氤氳錦繡的床帳紋,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終於嘆了聲。
外面丫鬟們早就醒來準備伺候,聽到季淑出聲便上來,季淑爬起身來,被丫鬟們伺候著穿好衣裳,而後暮歸替季淑將頭梳好,望著鏡子裡那重重的雲鬢環髻,貼著的金花銀珠,縱然是朦朧來看,也覺得極美,當真是活脫脫的一個古代仕女,季淑笑道:「暮歸,好手藝啊。」暮歸低頭輕聲說道:「奶奶取笑了。」
用了早餐,春曉便道:「奶奶,自奶奶出事之後,夫人就病倒,昨兒也沒起來……奶奶今日是不是過去看看?」季淑道:「夫人?」春曉看看屋內並無別人,就低聲說道:「昨兒連老太太也過來看奶奶了,夫人卻毫無動靜,奴婢覺得奶奶是不是要去看看呢?」
季淑猜這位「夫人」,大概就是上官直的娘了,忽地想到昨日讓那黑衣的少年楚昭喚自己「夫人」,他臉上掠過的一絲奇異之色,季淑笑道:「也好啊。」春曉略鬆了口氣。
季淑第一次出門,放眼周遭,卻如同穿行在蘇州園林一般,隱隱地有種時光回溯的虛幻感覺,偏生又是真的。身後跟著兩個大丫鬟,並四個小丫鬟,最末還有兩個婆子,浩浩蕩蕩地穿過院子。
出了所住的院門口,就是片花園,此刻還不當時,正是春寒料峭,沒什麼花兒,更加一夜風雨,就有些蕭瑟之意。
季淑走了幾步,卻停下來,望著旁邊地上歪倒的一大片柔細花枝,定睛細看。
春曉在旁看見,便回頭問道:「是誰照料這院子的?怎麼這花都倒了也不來收拾照料?真正作死!不知道奶奶是最疼惜花兒的麼!」
後面的小丫鬟出來,道:「是外頭的李婆子,想必是因昨日風雨偷了懶,奴婢這就去說。」春曉道:「還不快去!」小丫鬟風車兒一般撒腿跑去叫人。
季淑彎腰扶了一把那花枝,花枝被風吹雨打了一夜,沉甸甸地帶著水,春曉急忙道:「奶奶,小心受涼。」便遞了帕子過來給季淑擦手。
季淑搖頭並未去接,只望著花枝之上發出的一枚枚小小嫩芽,這也算是滿園蕭瑟中唯一一點亮色,是迎春吧……季淑心想,這一夜打落了不少花苞,這傾斜在地的迎春枝子,彷彿慘遭蹂躪了般。
季淑心中感慨,目光一動瞬間,望見底下一抹偷偷綻放的金黃色,她急忙彎腰抬手一扶,卻見在花枝籠罩底下,一朵迎春花兒剛剛盛開,看似單薄的花朵兒,小卻倔強地偷偷綻放,帶著一派暖洋洋之意。
季淑望著這朵花兒,微微一笑,凝視良久之後,手指一動,探向花朵後頭,停了會兒然後退了出來。
旁邊的夏知眼尖,道:「是個小粉蝶兒。」
季淑點頭,望著手指尖上那朵躲在迎春花下的小蝶,輕聲道:「真是生不逢時,你出來的這麼早做什麼?悽風苦雨的,竟然沒有因此喪命。」
春曉說道:「奶奶,這小東西倒也精靈,知道躲在花底下,只不過,這才剛入春,誰知道還有幾場風雨的,怕是熬不過。」
季淑望著那在自己手指頭上爬來爬去,試著抖動身子的小蝶兒,道:「誰說不是呢,只不過……它自己的路它自己知道,也得它自己走,是好是歹,是它的命。」季淑說著,便抬起手來,那小蝶在季淑手指頭上爬動了幾下,終於試著展開柔弱的小小翅膀,忽扇了幾下,緩緩地騰空飛起。
晴空之下,小蝶奮力撲扇著翅膀,越飛越遠,季淑笑看,說道:「飛吧,能飛多遠就飛多遠,能飛多高就飛多高,也不枉費你在這人世裡來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