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願打擾這些傷兵歇息,葉璃和沈揚走到裡間的屋裡說話。葉璃問道:「沈先生,他們的傷沒有大礙吧?」沈揚搖搖頭道:「只有幾個傷的很重,以後只怕無法完全恢復,其他人都沒什麼,養一些日子就能養好。」葉璃鬆了口氣,點頭道:「那就勞煩沈先生了,有需要什麼的沈先生直接派人告訴卓靖一聲就是了。」
沈揚鄭重的點頭道:「王妃儘管放心,老夫保證他們的傷勢絕對不會有事。這些人…都是真正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雖然沈揚沒有親臨戰場,但是戰場上的事情卻還是知道的。對於這些捨生忘死的將士,即使身為醫者,沈揚也不得不佩服。
「林寒幾個怎麼樣?」葉璃又問道,剛剛收兵的時候她看到林寒是被人抬著回來的,傷的絕對不清。沈揚嘆了口氣道:「衛藺和秦風都是輕傷,只是林寒傷的很重。屬下建議等他醒過來之後轉移到清靜的地方靜養,以後應該不會留下什麼太大的問題。但是他的武功…只怕是……」
葉璃沉默了半晌,方才點頭道:「我明白了,沈先生儘管安排吧。沈先生好好照顧他們,本妃還有事,便先行告辭了。」沈揚看著葉璃嘆了口氣道:「屬下看王妃的氣色也不太好,還請王妃保重。這些事情…並不是王妃的錯。」
葉璃淡淡一笑,笑容卻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微微點頭道:「多謝沈先生。」
看著葉璃遠去的背影,沈揚無奈的嘆息了一聲搖了搖頭轉身繼續忙碌去了。這麼沉重的壓力別說是一個女子,就是一個大男人也未必能夠承擔的起。其實,王妃也不過是一個才二十多歲的女子而已啊。如果不是嫁入了定王府,說不定也只是一個溫婉優雅,養尊處優的閨中少婦而已。如今卻要負擔這飛鴻關數十萬將士甚至是整個墨家軍整個定王府的興亡。對於一個女子來說,這樣的人生真的好麼?
葉璃回到將軍府中,揮退了跟在身邊的人獨自一人在書房中坐了下來。怔怔的望著眼前的書卷微微閉眼,一滴晶瑩的淚珠從眼角滑落下來,滴落在寫滿了字跡的書卷上飛快的暈開了。葉璃連忙伸手抹去上面的水跡,在已經不甚清楚的自己旁邊重新添上了一個字。這是麒麟所有士兵的名冊,但是現在,這其中有大多數人都已經不在了。而葉璃永遠都不會忘記,他們並不是真正為了執行任務而死的。從一開始…就註定了那是一個無法成功的任務,從一開始…那些人就是被她舍下的炮灰。身為一個指揮者,她知道自己所做所為是對的。但是身為一個軍人,她永遠也無法原諒自己。那些被她拋棄的人甚至連他們從一開始就註定了是炮灰都不知道。
沉默了許久,葉璃才從旁邊取過空白的宣紙,提起筆一個字一個字的重新開始謄寫名冊上的名字。只有那些被劃上了黑色印記的名字,那黑色的印記代表著死亡。
西陵軍營的大帳中氣氛一片沉重,將領們看著身邊空出來的位置只覺得心頭一陣陣冰涼。原本今早還在一起興奮的討論著戰事的同袍,不管是交情好的還是有過節的,但是一個個都還是活生生的人。但是現在,大帳中的人卻已經少了一半了。而造成這一切的…僅僅只是因為一千餘人的麒麟。
「他們不是人!他們是魔鬼!」一個年輕的小將臉色慘白的低聲呢喃道。
其他人的心情也不見得比他平靜,所有人都彷彿失了魂一般怔怔的坐著發呆。
「夠了!」雷振霆冷眼看著跟前的一眾將領,深深地嘆了口氣。一千多的麒麟…不到西陵大軍三分之一的兵馬,就將幾十萬的西陵大軍打得魂不守舍。短時間之內,西陵兵馬面對墨家軍的時候只怕都會束手束腳了。
「王爺……」一個將領站起身來,猶豫了一下道:「王爺,咱們一直半刻只怕也攻不破飛鴻關了。那墨修堯又帶了幾十萬大軍正要趕過來。咱們是不是先撤?」
雷振霆冷笑一聲問道:「撤?現在還撤得了麼?」
他們一路前進,太過的深入北方了。現在想要再撤退根本已經來不及了,到時候只會在半道上被墨修堯打個措手不及。說話的將領臉色也是一白,墨修堯的兵馬就在他們背後。他們除了攻破飛鴻關取道西北返回西陵境內,根本就沒有別的路可走。但是眼前的飛鴻關,又豈是那麼好打的。
雷振霆嘆了口,道:「今天墨家軍也折損了大半人馬,現在飛鴻關上的墨家軍最多也不會超過十萬。」
「但是如果他們還有麒麟……」有人低聲道。墨家軍的麒麟到底有多少人馬誰也不知道。這些年來似乎很多地方都有他們的影子,但是卻是誰也沒有真正抓到過他們的蹤跡。有許多人對這支兵馬都十分好奇,這一次他們終於真正的見識到了,然而帶給他們的確是無盡的噩夢。
「沒有了,到了如今這個地步敵我雙方誰也不會再保留底盤。今天這一戰,葉璃必然是盡了全力了。」雷振霆沉聲道。
雷騰風問道:「父王,你的意思是…我們只要再大一戰就可以拿下飛鴻關?但是,我們的兵馬……」西陵大軍沒有被墨家軍打垮,但是西陵士兵計程車氣和心魂卻被墨家軍給擊潰了。短時間內,上了戰場能發揮的能力只怕還不到一半。雷振霆擺擺手道:「這個本王自有主意。」
「報!前方急報!」帳外有人匆匆而來,高聲稟告道。
「進來!」一個穿著戎裝行色怱怱的男子快不進來,呈上一封密函。雷振霆開啟一看,臉色微變。很快便鎮定了下來,道:「都下去歇息,整頓兵馬。」
「末將告退!」
「父王,出了什麼事了?」大帳裡只剩下父子倆,雷騰風這才毫無顧忌的問道。剛剛父王看到密函的時候雷騰風分明看到他的手抖了一下,必定是出了大事了。雷振霆跌坐回椅子裡,臉色慘白,一絲血跡透過衣服沁了出來。將雷振霆黃色的戰袍染上了一片嫣紅,「父王?!」
好半天,雷振霆才抬眼,看著雷騰風道:「騰風,你帶著馮禮和張儀還有上官清離開離開北方,回西陵去。」
「什麼?」雷騰風一愣,對於雷振霆這神來一筆的命令有些摸不著頭腦。疑惑的拿起雷振霆放在桌上的信一看,雷騰風的臉色比雷振霆更難看起來,「南楚廢了墨景黎和定王府結盟了?這怎麼可能?」雷振霆苦笑道:「這有什麼不可能的?這世上沒有永遠的敵人。何況對於南楚人來說,比起定王府…我們才是他們真正的敵人。」這世上,跟墨景祈和墨景黎那對奇葩兄弟一樣想法的人畢竟不多。雷騰風看著密函上的內容,「八十萬楚軍歸順定王府,三十萬楚軍越過雲瀾江…」
「本王一直想不明白慕容慎和南侯突然脫離戰場到底去了哪兒。現在才明白…他們去了南楚。」雷振霆長嘆一聲,有些頹然的道。慕容慎和南侯本身就是大楚的名將,有他們統領南楚派出的三十萬大軍自然是沒有問題了。只是不知道墨修堯到底給了南楚朝廷什麼樣的好處,才會讓他們下定決心這麼出其不意的廢了墨景黎還出兵支援定王府。
「父王,我們一起走!」雷騰風道。目前的局勢雷騰風已經看明白了,一旦讓墨修堯的百萬大軍趕到,父王就算是有通天之力只怕也無法逃脫了。
雷振霆淡淡的搖頭道:「本王不走,也走不了了。騰風,你今晚就帶著三個將軍離開。除了隨身侍衛不要帶任何兵馬。馮張上官三位將軍無論從年紀還是能力上都是西陵最有潛力的人了,只要你能夠壓制住他們,西陵就還不會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回去之後…你知道該怎麼做?」他重傷在身根本不能長途跋涉,更何況事已至此…他又有何面目再見西陵臣民百姓?與其苟且偷生,不如死得其所。
「不,父王…」雷騰風焦急的道:「父王,兒子求你…兒子能力不足,根本無法負擔起西陵的興衰。騰風願意留下斷後,求父王帶著幾位將軍先行離開吧。」
「騰風!」雷振霆厲聲道:「你給本王記住,從今以後西陵就交給你了!葉璃一介女流都能夠負擔起整個墨家軍,你是想跟本王說,你連個女人都不如麼?」
「父王……」
雷振霆閉了下眼,抬手派了派雷騰風的肩膀道:「都怪父王以前限制你太多了,以後就要靠你自己了。記住…不要和墨家軍硬碰硬,先保住西陵,總有一日還會東山再起。」這樣的話,聽總該雷騰風耳中更像是在交代遺言。而事實上雷騰風也明白,如果他今天走了…只怕這也確實是父王最後一次對他訓話了。不由得淚流滿面,「父王…孩兒…孩兒知道了!」
雷振霆重重的拍了他一下,轉過身去不再看他,「走吧,帶上我的令牌去叫那幾個人跟你立刻離開。一刻也不要停留。」
「孩兒遵命!父王…保重!」雷騰風紅著眼睛,跪倒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三個響頭。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雷振霆有些蒼老蕭索的背影,決然而去。
「騰風,路上如果遇到凌鐵寒,就告訴他…我在飛鴻關等他!」
雷騰風無聲的點了點頭,掀起簾子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