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凌默然,片刻之後方才仰天長笑。一指葉璃朗聲道:「我朱凌一生一事無成,但是身為朱家子弟,卻也絕不會做那階下之囚。更不會給你機會威脅我祖父!」葉璃惋惜的輕嘆道:「那麼,公子想要如何?」
朱凌抽過身邊侍衛手中長劍,指向不遠處的鳳之遙他身後的黑雲騎,沉聲道:「但求戰死!」
鳳之遙臉上吟吟笑意慢慢淡去,換上了凝重之色。眼前的朱凌在他看來其實還有幾分稚嫩,若是在過幾年成就絕對在自己之上。同為將領,即使對方是敗兵之將,他也佩服並且願意成全。隨手挑起一方衣襬割斷,擦乾淨了劍上的血跡。鳳之遙點頭道:「朱公子,請。」
「慢著。」葉璃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鳳之遙挑了下眉收回了長劍看向葉璃。葉璃抬手阻止了身後的林寒,漫步走上前來直視眼前的衣衫上血跡斑斑的青年,輕聲清越的響起,「本妃願與公子一戰。」
「王妃!」鳳之遙等人皆是一驚,連忙想要開口阻止。雖然朱凌的大軍現在是敗了,但是朱凌本身就還是一個高手。他此時身上的斑斑血跡也並不是他自己的,事實上今晚朱凌幾乎還沒有真正的動過手。葉璃揮手阻止了鳳之遙等人還想要勸的話,慢慢走進朱凌跟前,「本妃願與公子一戰,不知可否?」
「聽聞定國王妃也是一代高手,在下幸甚。請!」
不算廣闊的山林裡,遍野橫屍血流成河。
遍佈了七零八落的西陵士兵的屍體的戰場上,月白衣衫的男子和白衣少女平靜的站著相對而立,若是沒有那遍地橫屍和染血的長劍,這必定是一副美好的畫面。不遠處是靜靜地凝視著他們的人群。
朱凌手中的長劍一顫,挽出兩朵銀色的劍花。葉璃對著他淡淡的一笑,泛著雪色的匕首在指尖一閃而過。彷彿只是一剎那的停頓,兩個人影以極快的速度衝向對方,一時間兩個身影交錯而過復又糾纏在一起。朱凌手中長劍劍氣縱橫,葉璃手中的匕首同樣閃爍著陰冷的煞氣。
很快,朱凌就發現,面對這個女子近身相博他並不能佔到什麼便宜,甚至極大的制約了劍法的發揮。於是他很快又和葉璃拉開了距離。但是葉璃又豈會給他這個機會,泛著寒氣的匕首如跗骨之蛆一般貼著他的衣服一次次的掠過,衣衫下的肌膚也被激起一層寒意。
長劍與短刃相擊,葉璃握著匕首的手微微顫了一下。畢竟女子的力氣和男子是無論如何也很難抗衡的。一凝眉,匕首貼著劍身直上直削朱凌的手腕,朱凌手腕一沉連忙避開。
「定王妃好身手!」
「朱公子謬讚了。」
戰場外,鳳之遙緊盯著打鬥中的兩人皺眉不已。不過卻不得不承認王妃這幾年進步的可謂是極快的,即使面對朱凌這樣算是難得的高手也絲毫不會落到下方。林寒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同樣也目不轉睛的盯著打鬥中的兩人,嘴裡卻一邊問道:「鳳三公子怎麼來了?張將軍那邊……」鳳之遙道:「秦風在那邊已經夠了,就算不夠也能拖一拖時間等我們回去。王妃一個人涉險我不放心。倒是你,傷沒事吧?」
林寒摸了摸自己的後背,搖了搖頭。那道刀傷看上去猙獰兇險,其實下手的人是算計好了剛好避開了要害地方。只能算得上是皮肉傷。
鳳之遙揚眉一笑道:「我想應該也沒事,那可是本公子親自下手的。本公子算計的不錯吧?」
「多謝鳳三公子手下留情。」林寒咬牙道,雖然是他自願的,但是平白無故被砍了一刀誰心情也好不起來。更何況是看到罪魁禍首還在那裡得意洋洋的邀功。林寒深深覺得這位鳳三公子該被修理了。
「王妃,小心!」笑得正歡的鳳之遙瞥見銀光一閃連忙厲聲提醒道。另一面,一個朱凌手下的侍衛看著與朱凌都得不分高下的葉璃,眸中閃過一絲兇光。在葉璃和朱凌分開的一剎那一枚泛著銀光的暗器射了出去。
聽到鳳之遙的提醒的同時,葉璃也聽到了身後暗器破空的聲音。頭也不回手中的匕首向後一格想要擋開身後的暗器,卻只見不遠處的朱凌突然飛身撲了過來撲了過來。葉璃微微一皺眉正要一掌拍出,卻見朱凌一把推開自己那枚暗器毫無阻礙的射進了朱凌的胸口。
「公子!」侍衛厲聲叫道,還沒來得及有絲毫反應,墨家軍的長箭已經穿透了他們的胸口。
葉璃站定了身子,回頭看著倒地的人清麗的容顏閃過一絲愕然。鳳之遙見王妃沒事,這才鬆了口氣,連忙帶著人上前來檢視那群人還有沒有活著的,以防像剛才那樣突發的暗器。
那一枚暗器是一枚常見的柳葉鏢。整個飛鏢都射入了朱凌的胸口,只露出外面一點透著幽藍色光澤的鏢頭。鳳之遙臉色微變,道:「鏢上有毒。」林寒看看跌倒在地上的朱凌,淡聲道:「就算他不擋開,飛鏢也射不到王妃。」原本葉璃手中的匕首是可以將飛鏢擊落的,但是卻被朱凌撞開了過去。
滿是血跡的地上,朱凌就那樣躺著。甚至他的上半身還枕在一個已經死去多時計程車兵的身上。眼神黯淡無光的望著眼前的葉璃,動了動嘴角終究沒說出什麼來。葉璃低頭看著他,淡淡道:「這又是何必?」
俊挺的青年艱難的扯動唇角笑了笑,道:「我輸了……我這一生,竟然如此的……」
葉璃平靜的道:「勝敗乃兵家常事。只有活著才能翻牌,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朱凌怔了怔,很快又搖了搖頭對她笑道:「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我從來沒想到…沒想到自己竟然會敗得如此…就像我從來沒想過,你竟然會是、會是定國王妃……」
葉璃默然,朱凌淡笑道:「你不用…不用覺得抱歉。我也累了…累了……」柳葉鏢上的毒顯然不是什麼一般的小毒,不一會兒功夫朱凌唇角溢位黑色的血跡,慢慢的閉上了眼睛。
葉璃望著眼前屍橫片野的景象,看著眼前月白色衣衫已經被染得斑斑血跡的青年安詳的閉著雙眼。突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不由的伸手環住了雙臂。
「王妃,他本來就不想活了,並不是你的錯。」林寒低聲道。即使朱凌不去擋飛鏢王妃也不會有事,他們站這麼遠都看得清,就在旁邊的朱凌自然也看得出來。從他拔劍請戰之時,就已經心存了死志。這樣一個驕傲的青年,平生第一戰便嚐到如此慘敗,他沒有理由再讓自己活下去了。
「我知道。」葉璃點頭道,「打掃戰場,回去增援張將軍!」
「是,王妃。」鳳之遙應道。
幾十裡外的小城裡,深夜無法安眠的朱焱站在城頭上眺望著遠處。突然一陣莫名的心驚膽顫讓他一愣,怔怔的望著西南方向動了動唇角,兩行濁淚順著滿是滿是皺紋的臉上緩緩的流下。
「凌兒……」
小城的西陵守軍在四更時突然發起攻擊。雖然墨家軍上下一直都警惕戒備著,但是四更天正是大多數將士們睡得正想的時候。突入起來的攻擊還是讓墨家軍引起了一些小小的混亂。不過到底是百戰精兵,很快墨家軍就反應過來和朱焱的西陵大軍廝殺起來。
「怎麼回事?朱焱怎麼會突然出兵偷襲?」大軍之後,張起瀾盯著眼前的戰場沉聲問道。他戎馬半生自然很容易便能看出來眼前這些西陵守軍計程車氣和先前先前截然不同。這分明是存了死志想要跟墨家軍同歸於盡的感覺啊。抬頭望了一眼遠處城牆上挺立著的蒼老身影,張起瀾總覺得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的事情。以朱焱的打仗的經驗和能力,絕對不可能做出如此冒然出擊的決定。
旁邊的秦風倒是一臉的平常,淡淡道:「大概是王妃他們那邊成功了吧。不過…我們都還沒收到訊息,朱焱是怎麼收到訊息的?」
「成功?」張起瀾回身一把抓住秦風的衣領道:「你還沒告訴我,王妃到底幹什麼去了?!」秦風慢條斯理的拍開他抓著自己衣領的手道:「王妃去查朱凌那十幾萬大軍的落腳地兒去了。還有…那裡應該有大批的糧草什麼的。這樣,咱們短時間內就不用擔心糧草和軍需的問題了。」
「什麼?」張起瀾震驚,「王妃去……」秦風笑道:「不然將軍以為咱們這幾天守著這個沒什麼用的破縣城幹什麼?如果他們藏在深山裡不肯出來,咱們就是派三十四十萬大軍進去也未必能奈何得了他們。現在他們不就自己出來了麼?他們一出來,咱們就可以趁機端了那地方。昨晚回去的十萬大軍估計也沒了。要不朱焱不可能這麼發瘋。」
張起瀾深吸了幾口氣,他覺得自己險些要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給嚇掉了半條命了。不過這…總算是個好訊息不是麼?就算朱焱要發瘋,這黑燈瞎火的打起來他也未必怕他,兩邊兵力也沒差多少,最後誰勝誰敗還難說的很。
兩軍混亂的交戰中,震天的馬蹄聲從遠處奔騰而來。熟悉他們的墨家軍將士紛紛露出了歡喜之意。
「是黑雲騎!黑雲騎來了!」西南方向,一支黑色的騎兵如狂風一般的席捲而至。飛快的衝入戰場,很快,原本還勢均力敵的戰場便呈現出一邊倒的局勢。黑色騎兵的後面,葉璃和墨修堯一前一後騎著駿馬飛奔而至,很快的併入了墨家軍的陣營裡。
遠遠地就看到葉璃回來,張起瀾連忙帶著人迎了上來,「王妃!」
葉璃掃了一眼前方的戰場,當然也看到了城樓上孤立的蒼老身影。頓了一下方才道:「張將軍免禮。戰況如何了?」張起瀾笑道:「王妃儘管放心,有了黑雲騎的加入,天亮之前一定蕩平西陵守軍。」親眼看到葉璃回來,張起瀾這才徹底放下心來。前幾日王妃帶著秦風等人前來說是奉王爺之命協助他守城。但是自從王妃來了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見過人了。直到剛才才知道王妃到底是卻看什麼了。只把他嚇得心臟到現在還在顫著。要是王妃出了什麼事,他們怎麼跟王爺交代啊。
「恭喜王妃,不費吹灰之力就掃平了十幾萬靖國軍。」張起瀾笑道。
葉璃淡淡一笑搖頭道:「若不是有將軍在此坐鎮,也不會如此容易。」
廝殺一直持續到天色大量,西陵守軍終於還是抵擋不住漸漸的潰敗退入城中。而小城的城門和城牆幾乎無法起到什麼防禦的作用,墨家軍和黑雲騎只用了不到一個時辰的時間便叩開了城門,再一次衝入了這座小小的縣城。小城中其實已經沒有多少西陵守軍了,只有一些街巷裡不時的傳來斷斷續續的廝殺聲。葉璃一行人踏入城中,先一步入城計程車兵便前來稟告,「朱焱將軍還在城樓上。」
眾人對視了一眼,葉璃輕聲道:「去看看吧。」
其他人自然都沒有意見,跟在葉璃身後踏上了小城的城樓。城樓的一角上,朱焱穿著一身有些老舊的戰袍負手而立,眺望著遠處汴城的方向。就連葉璃等人上來也彷彿沒有聽到一般。葉璃也不著急,只是平靜的打量著這個老人的背影。
也不知過了多久,朱焱才慢慢轉過身來打量著眾人,最後將目光落到了一身白衣的葉璃伸手。沉聲問道:「這位…姑娘是楊姑娘?還是定國王妃?」葉璃拱手,淡淡一笑恭敬的道:「晚輩葉璃,見過朱老將軍。」
朱焱點點頭,笑道:「果然是定國王妃麼?竟然如此年輕…果然是少年英才。定王府有福……」
葉璃輕聲道:「前輩謬讚了。」
朱焱看著她,眼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古怪意味。猶豫了片刻才問道:「我那不成器的孫兒,不知道王妃如何處置了?」葉璃微微嘆息,低聲道:「朱公子已經…戰死,望老將軍節哀。」
朱焱身子微微一顫,握著長槍的手也不由的抖了抖。終究也只是仰天長嘆了一聲,道:「戰死了麼…也罷…是我害了他,原本他可以……」他唯一的孫兒,幼年時便聰穎多智,才華橫溢。如果不是因為他,不是因為靖國軍,他原本是可以活的自由自在名利皆有的。只是因為他,為了他的心願和抱負,朱凌十二三歲就隱入深山不見外人,即使戰死沙場,也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也永遠都得不到屬於他自己應得的身份和榮耀。
「將軍……」葉璃嘆息,「朱公子已經戰死,請將軍節哀。朱公子在天有靈想必也不希望將軍為了他傷神。」
朱焱搖搖頭道:「定王妃,你不必勸老夫。老夫已經年近古稀,早已經活夠了。今日既然兵敗至此,老夫也無話可說。」鳳之遙微微皺眉,朗聲道:「朱老將軍何必如此,墨家軍並非趕盡殺絕之人。」
朱焱看了一眼鳳之遙,不由得一樂。笑道:「這位將軍的意思,難不成墨家軍還想要勸降不成?我這老頭子對墨家軍可沒什麼作用了。更何況…老夫為西陵征戰半生,到頭來才晚節不保未免可笑。」
葉璃垂眸,淡淡道:「將軍誤會了。老將軍高風亮節墨家軍也不敢勸降將軍。如今你我雙方勝敗已分,老將軍原本也早就卸甲歸田。還請老將軍就此離去,定王府必不會為難。」朱焱打量著葉璃,問道:「你就不怕老夫走了之後再捲土重來,與墨家軍作對?」
葉璃搖頭道:「晚輩相信老將軍。」
城樓上沉默了半晌,朱焱終於朗聲大笑起來,搖了搖頭道:「多謝王妃好意。可惜…朱焱生是西陵靖天大將軍,死也是西陵靖天大將軍!今日朱焱兵敗,無顏再見西陵父老與先皇,這條命,不要也罷!」
「老將軍……」
朱凌平靜的望著眼前的白衣女子,眼神中帶著淡淡的遺憾和無奈,「只是,可惜啊……」孫兒是自己一手帶大的,他怎麼會不懂。在凌兒向他提起那個叫楊纖雅的女子時他就知道那個女子在他的眼中是有些不一樣的。如今他也終於看到了能夠讓他的孫兒另眼相看的女子,只是可惜…造化弄人……
「朱老將軍?!」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已經古稀的老人突然一躍而去從城頭上跌了出去。葉璃上前一步衣袖微微動了一下終究還是停下了腳步。眾人走上前去,站在城頭上往下望去。城門口的地方,老人靜靜地躺著,鮮血慢慢的在他身下流出染紅了身下的土地和頭上的白髮。
葉璃默默的望著城牆下已經失去生息的老人,眼神黯然。
「王妃……」鳳之遙有些擔心的問道。
葉璃淡然轉身道:「收斂了,厚葬吧。」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