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靈寺外樹林深處,墨修堯獨自一人倚靠在輪椅裡面閉目養神。淡淡的斜暉透過樹梢灑在他的身上,讓還有些寒意的初春泛起了一絲淡淡的暖色。
「修堯。」葉璃走近,就看到靠在輪椅上的男子清瘦而帶著疲憊的容顏,心中一顫不自主的泛起點點愧疚和揪心。墨修堯睜開眼睛抬頭看向她,先是一怔才微笑道:「難怪那麼多人都找不到阿璃,阿璃這幅模樣如果不仔細看,我大概也認不出來了。」葉璃走到他跟前,看著墨修堯帶著包容的微笑的眼,沉聲道:「抱歉,讓你擔心了。」
「阿璃還不準備回去麼?」墨修堯目光寧靜溫和的看著葉璃,輕聲問道。
葉璃搖頭,看著他道:「我想去一趟南疆。」
墨修堯皺眉,「阿璃如果擔心徐兄的話我讓鳳三去南疆協助他。」葉璃搖頭道:「冷皓宇不在京城,京城裡只有鳳之遙和墨總管幫著你,怎麼可能再將鳳之遙派出去?何況,我現在回去並不是什麼好時候,不是麼?」現在回去必然就需要弄清楚宮裡的事情到底是誰做的。就像墨景黎說的,就算是為了定國王府的顏面也不可能讓綁了定國王妃的人逍遙法外。而一旦定國王府針對墨景黎,那麼漁翁得利的就是墨景祁。還不如現在這樣,定國王妃在宮裡失蹤無論情理都是站在定國王府這邊的。就讓墨景黎和墨景祁自己去窩裡鬥吧。墨景黎雖然知道她已經脫困,但是這個啞巴虧他依然的嚥下去,他總不能承認定王妃是他綁的然後還從他手裡逃走了吧?
「阿璃如果覺得京城裡無聊,可以去雲州。等事情結束了我來接你回京,可好?」墨修堯將葉璃拉到自己跟前,抬頭問道。
葉璃輕咬著朱唇,堅定的望著墨修堯。她知道這個男人想要保護她,但是即使覺得溫暖動容她的本質也不是可以站在男人身後看著別人出生入死的弱女子。何況,不只是為了墨修堯,捲入這場紛爭的還有她的親人,她的兄長。可以預見的將來也許還會有疼愛她的舅舅和年事已高的外公。
「我會帶上暗衛,不會以身犯險的。」葉璃低聲拒絕了墨修堯的提議。
墨修堯溫和的眼裡可以清楚的看到一絲失望,葉璃飛快的撇開了眼睛。相處半年,她已經漸漸地習慣了墨修堯溫和淡然的聲音和氣息。墨修堯很少向她提什麼要求,但是葉璃突然發現即使是墨修堯極少提出的要求,她其實都很少有達成過的。算起來,無論從哪種意義上來說她似乎都不是個合格的好妻子,「阿璃,抱歉。都是因為我……」
「不是!」葉璃打斷他的話,「我知道如果我願意的話可以一直呆在安全的地方,你會為我安排好一切。但是…修堯,我不想那樣。我不想躲在你的身後,如果註定要和誰攜手一生的話,我希望我是可以站在他的身邊,而不是躲在他的羽翼下。你…明白麼?」
墨修堯的手指幾不可見的顫了一下,良久才低聲道:「那麼…一切小心。阿璃。」說罷,取出一塊用紅色絲絛繫著的暖玉放在葉璃手裡淡淡笑道:「收好,別弄丟了。」葉璃把玩著手裡的暖玉,極品的羊脂白玉雕成的龍子睚眥。即使是溫潤的白玉雕琢,依然讓人能夠感覺到龍子的霸氣張狂和睚眥的凜冽殺伐之一。葉璃捏在手裡看著墨修堯,「這個?」
墨修堯淡笑道:「祖傳的玉佩,本來早就想送給阿璃了。別弄丟了,這跟攬雲劍一樣,都是傳家寶。」
葉璃無言,默默地收起了玉佩。
看著葉璃的背影消失在樹林外,墨修堯臉上溫和的笑容漸漸消失。垂眸望著自己早已殘廢的雙腿,淡然的眼眸中湧起陣陣戾氣和不甘。
「碰!」一揮手,不遠處一個碗口粗的大樹應聲而斷,墨修堯低咳了幾聲臉色疲憊的靠著輪椅微微喘息,「果然是…廢物……」
「以王爺現在的身體,還是不要輕易動怒的好。」沈揚從樹林裡走了出來,看著地上這段的樹幹皺眉。周到墨修堯跟前,意料之中的看到他手中雪色的手帕染上了點點猩紅。阿謹跟在沈揚身後,擔憂的望著墨修堯。
「王妃是個很特別的女子,王爺應該為娶了這樣一位王妃感到高興才是。」看了一眼葉璃離去的方向,沈揚若有所思的道。
墨修堯冷聲道:「你是說本王應該為讓自己的王妃親身犯險而感到高興?」
沈揚看著他放在膝蓋上緊緊握起的手,難得的以長者的口吻道:「雖然可能會有點傷了王爺的自尊心,但是我覺得王妃其實並不需要王爺太多的保護。王妃現在的樣子遠比在王府裡金尊玉貴的樣子更加真實動人,不是麼?還是,定王和凡塵俗子一樣更喜歡一個如菟絲花一般事事依附於你的女子?」
「夠了。」墨修堯沉聲道,「本王知道該怎麼做。回府!」
阿謹上前推著墨修堯往樹林的另一邊走去,沈揚在後面搖了搖頭也跟了上去。
黎王府
墨景黎坐在書房裡神色陰鷙的盯著跪在跟前的人,「你是說你到現在也還沒有找到葉璃的蹤跡?」
跪在地上的中年男子清楚的感受到墨景黎的怒氣,心中暗暗叫苦,「王爺恕罪,屬下已經派人將定王妃失去蹤影的方圓百里的地方都仔細搜查過了,並沒有找到定王妃的蹤跡。」墨景黎冷哼一聲,「葉璃一直沒有回定王府也沒有回葉家和徐家。難不成她還會飛天遁地不成?」中年男子連忙道:「王爺,雖然我們在馬上做了手腳,但是定王妃似乎也發現了這件事。她讓馬分別往東西兩個方向跑去,將我們追蹤的人也引開了。所以…現在……。」
「所以你現在是在告訴本王,你們的腦子還不如一個女人?」墨景黎冷笑著吐出嘲諷。
中年男子羞愧的低下了頭,心中卻不由得吐槽:定王妃那是普通的女人麼?王爺在她手裡倒霉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所以他們失手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滾出去!給本王好好盯著定王府,本王就不信葉璃她不回去!」將屬下趕了出去,墨景黎陷入了沉思。葉璃逃脫之後沒有回府確實是出乎墨景黎的意料之外。但是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該鬆了一口氣還是應該生氣。這選擇就像是讓他選擇直面定國王府還是他那個皇帝哥哥一樣。如果葉璃平安回到定王府,那麼無論是他還是墨修堯都退無可退。到時候便宜的還是他那個高踞龍椅的皇帝哥哥。而現在…墨修堯忙著到處找葉璃,還不時替他給墨景祁添點麻煩他似乎應該趁這個機會…但是如果他和墨景祁兩敗俱傷……
「王爺,怎麼了心情不好麼?」嬌俏的少女從裡間走了出來,眉眼含笑的看著墨景黎。
「葉璃還沒有回府。你下的追蹤的藥根本沒用,現在葉璃已經失蹤了。」墨景黎看著眼前俏麗可愛的妙齡少女沉聲道。已經換下了樸素的丫鬟服飾顯得更加嬌俏的曉雲眼底閃過一絲異色,驚訝道:「這個定王妃還有點本事。我下的追魂香可是連最有名的毒術高手都察覺不到呢。」偏著頭捏著胸前的小發辮,曉雲眨眨眼睛望著墨景黎道:「需要我去找定王妃麼?我一定能找到她的。」
墨景黎瞥了她一眼,「找她?真找到她你還回得來麼?」葉璃本身的深淺墨景黎覺得經過了幾次的交鋒還是沒能完全探出來,而且她身邊那四個暗衛也絕對不簡單。就憑曉雲一個人被人弄死了連屍骨都找不回來,「你老實給本王呆在王府裡別到處亂跑。壞了本王的計劃本王可不管跟你姐姐好不好交代。」曉雲咬著唇角,幽怨的瞪著墨景黎。可惜墨景黎卻不是什麼憐香惜玉之輩,冷哼了一聲拿起桌上的書卷低頭看了起來,完全把曉雲丟在一邊不予理會。曉雲靈動的眼珠一轉,走到墨景黎身邊低聲笑道:「景黎哥哥,我幫你把墨修堯和皇帝毒死好麼?」
「你如果想死儘管去試試。」墨景黎道,她以為這麼多年沒有人設法下毒暗殺過墨修堯?但是墨修堯拖著病歪歪的殘廢身體到現在依然活的好好地。反而是那些殺手早就一去不還不知道呈屍何處了。
江南廣陵城
比起北方的春寒料峭,三月初的江南已經是一片百花盛開欣欣向榮之象。廣陵城是南方第一大城,同時也是前朝舊都。雖然前朝早已湮沒,但是廣陵城身為南方政治經濟文化中心的位置卻並沒因此而動搖。又因為太祖初年也曾在此定都,雖然後來遷都北方,但是廣陵城也作為陪都儲存了下來。比起楚京的政治軍事地位,廣陵城則更偏向於文化和經濟,大楚四大富商中有三位都居住在廣陵城,由此可見廣陵富庶遠超地處北方的楚京。
夜色裡,葉璃悠閒的漫步在充滿脂粉氣的喧囂街道上,街道兩邊喧喧嚷嚷滿是酒氣胭脂,傳入耳的也都是靡靡絲竹之音。暗三有些尷尬的跟著葉璃不時伸手推開街邊來拉自己和自家王妃的熱情柔美女子,心中暗暗叫苦。若是早知道王妃會往這種地方跑,他才不要和搶著和老大換呢。嗚嗚…王爺要是知道他跟著王妃逛青樓一定會宰了他的。
葉璃一邊走一邊回頭不時欣賞著暗三的窘態,就在暗三快要撐不下去了的時候終於停下了腳步笑道:「到了。」
暗三鬆了口氣,抬頭一看路邊,夜色下靠著幽靜的湖邊立著一座幽雅不俗的樓閣,門上的匾額上飛龍走鳳的寫著幾個大字——清風明月樓。
身為定國王府專門訓練出來的暗衛,暗三當然知道清風明月樓是什麼地方。天下第一青樓,聽說這裡有天下間最香的美酒,最好的佳餚,最美麗的最有才情的女子。這裡是每一個男人夢寐以求寧願沉溺不醒的溫柔鄉,「公子?」
葉璃看著他揚眉笑道:「怎麼?天下第一樓還不入你的眼?」
暗三苦笑,「公子,咱們真的要進去麼?」
葉璃笑道:「難不成你以為我是帶你來遛彎兒的?走吧。」手中摺扇一展,葉璃含笑踏入了清風明月樓中。
清風明月樓既然能成為天下第一青樓,自然有其不凡之處。一踏入大堂,迎上來的不是媚俗而濃妝豔抹的老鴇,而是兩名娥眉淡掃,妝容清麗的年輕女子。見到葉璃一身冰藍色繡銀絲雲紋錦衣,白腰帶上嵌著一方極品玉佩,手指摺扇神態閒適顯然氣度不凡,連忙迎了上來,「見過公子,這位公子看著眼生可是第一次來清風明月樓?」
葉璃含笑點頭道:「不錯,本公子初到江南。久慕清風明月樓佳名才想來見識一番。」
女子笑道:「公子大駕光臨確實敝樓蓬蓽生輝。請公子先到雅間欣賞歌舞同時看看公子有什麼喜歡的。」
葉璃笑道:「本公子可是聽說貴樓所長的並非只有歌舞,姑娘不妨介紹一些好玩兒的東西。」
這女子能夠負責清風明月樓的接待工作自然也是個通透的人。看了一眼葉璃雖然衣飾氣度不凡,但是年齡卻絕對不會超過十三歲。十三歲的稚嫩少年有的對溫香暖玉很感興趣,但是確實也有一些還沒開竅呢。看著小公子眉眼間透著一股矜貴傲然的模樣,想必是哪家的小公子出來尋樂子來的。女子掩唇一笑道:「小公子看不上咱們明月樓的姑娘,可是會讓她們傷心呢。咱們明月樓的姑娘確實不只精通歌舞,卻不知小公子喜歡什麼?」
葉璃皺眉道:「本公子原本想要賭兩把玩玩兒,但是這廣陵城的賭坊未免也太過喧鬧了一些。三教九流混雜很是掃興。」
女子抿唇一笑,道:「如此,公子請隨小女子來。」
跟在葉璃身後扮木樁的暗三動了動嘴唇想說什麼,卻在葉璃春風般溫暖的笑容中訕訕的閉上了嘴。青樓都進來,賭坊還有什麼可怕的嗎?
清風明月樓的賭坊自然和外面一般的賭坊是不一樣的,無論還望送茶水服侍的還是坐莊的統統都是女子。一進大廳,最先映入眼中的就是一名容貌美豔的紫衣女子正握著骰盅輕搖著。周圍聚集了不少賭客。葉璃微笑,賭大小是賭坊中最單調但是也最經典的玩法,再加上坐莊的是一名絕色美女,自然能夠吸引無數人前赴後繼的投入銀兩。
領路的女子自然看到了葉璃的眼神,立刻笑道:「這位姑娘是清風明月樓的十二頭牌之一的如眉姑娘,她最擅長的便是這搖骰子。她這一手技藝就連我們樓主也稱讚不已呢。」說完,女子
還十分貼心的向葉璃介紹了這賭坊裡的一些情況。比如清風明月樓十二頭牌中其中有三位姑娘就在這賭坊中坐莊。而且這三位姑娘都是清倌,只有在賭術上贏過她們的才能成為入幕之賓。而
目前為止還沒有人成功過。
葉璃啞然失笑,韓明月果然是很會賺錢。一般的男人逛青樓自然是為了美色。但是能夠進得了清風明月樓的人大都是大富大貴之人,什麼樣的美色沒有見過。設定這樣一個賭場自然比起一
般的賭坊更有吸引力。男人都是有徵服欲的,那些有錢有閒閒著沒事的男人想要一親芳澤自然不會吝惜一擲千金了。
「阿三,你看著如眉姑娘怎麼樣?」葉璃拿摺扇指了指不遠處的紫衣女子回頭笑問。
暗三努力讓自己的臉不要扭曲了,木著臉答道:「回公子,自然是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