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灃城地處偏僻,且較為隱秘,因此成了絕佳的藏匿地點。

無論是無惡不作的江洋大盜,還是被通緝逃竄的朝廷欽犯都會選擇隱姓埋名藏這裡。一群苟延殘喘的惡獸將灃城佔據,因此這裡成為了罪惡與殺戮最好的溫床。

一時之間,灃城兇名在外,人人聞之膽寒。如此囂張的勢力在世道橫行,本該被正道所取締。但事情總有兩面,這裡雖然紛亂,但是絕佳的辦事地點,天南海北各形各色之人聚集於此,這裡有刀最快的殺手,也有世上最全的情報,沒有你買不到的東西,哪怕是人命,沒有你問不到的資訊,除非是天命。

因此這裡成為了交換利益的最佳灰色地帶。

在這樣充滿著罪惡與血腥的地方,蘇瑪的進入就像是一枚彎月墜進無垠的夜空,頓時讓眾人眼前一亮,那視線像是黏著鉤子一樣,依依不捨地往蘇瑪的身上鉤。

在越來越多的露i骨眼神中,百里驍微微抬眼,所有的脖子就像是被釘住了一樣,梗得臉色漲紅,頓時扭過去不敢再看。

在灃城能活得下去又活得順利的人自然會知道,不要輕易地小看任何一個人,哪怕他長得勁瘦,還帶著一個弱不禁風的女人。

蘇瑪瞟了百里驍一眼,被擋在衣袖下的明眸微微一彎。

臺上,說書壯漢清了清嗓子,蒲扇大掌在桌上這麼一拍:「上回咱們說到,在百年前江湖上有一魔教教主名叫上官旭,一心想要奪取藏寶圖,哪想到卻愛上了峨眉派的弟子周婉晴,這周婉晴自幼和正道大俠蕭雲平之子有婚約……」

大漢說了一個故事,講的是一少俠獨闖江湖,和周婉晴與上官旭發生的愛恨糾葛。壯漢說得不偏不倚,魔教教主生性殘忍,但敢愛敢恨,正道少俠身世悽慘,但武藝高超。女主周婉晴生性善良但不愚鈍,故事起承轉合、高i潮i迭起,充分照顧到了臺下各種屬性的人群,一時之間叫好聲不絕。

蘇瑪雖看過和走過那麼多的世界,卻也免不了被吸引。

只是她也能察覺出來,這段故事話裡話外都在影射現在,只不過是把百里驍和葉鳴的對峙扭成了愛恨糾葛。倒也和原著不謀而合。

她有些好笑,如果不是她摻和進來,恐怕這個時候百里驍真的會因為女主和葉鳴不死不休吧。他本來是因為想要奪取神劍而選擇偽裝身份,哪想到會在沛城的後山愛上女主,之後因為神劍被奪,女主在他和葉鳴之間的搖擺,讓他的心性更加兇殘,要不然後來也不會……

突然的茶香打斷了她的思緒,小二殷勤地端上來兩杯茶水。蘇瑪想起這裡的環境,有些謹慎地往裡看了一眼。見茶水清澈,茶杯也是選得上好,但她似乎總能在其中嗅到血腥味,不由得嫌惡地推開。

出乎她意料的是,百里驍潔癖那麼嚴重的一個人竟然面不改色地喝下,對上她驚異的視線,他唇瓣微動:

「此地寸土皆染血,要想挑剔也無法。」

蘇瑪眉頭微皺,這才隱隱瞭解到,百里驍到底把她帶到了一個什麼樣的地方。怪不得如此冷漠的他會在來之前特意提醒不要隨意走動。

臺上,說書壯漢說到了大結局,周圍人的視線都熱切了起來。他卻不緊不慢地喝了口茶,見蘇瑪和百里驍低聲說著話,故意大聲一咳:

「各位不用急,且聽我細細說。

少俠蕭繼凡和上官旭在望月樓上一戰,月黑風高,風聲蕭瑟。周婉晴站在樓下心焦仰望。風起,兩人瞬間糾i纏i到一起,打得是天昏地暗、日月無光,上官旭略佔上風,就在此時……你們猜怎麼著?」

眾人提起的心瞬間墜了下來,有人罵道:「格老子地,你趕緊說啊!」

壯漢吊足了眾人胃口,見蘇瑪也抬眼過來,這才滿意一笑:「就在此時,周婉晴以死要挾,讓兩人止戈休戰,上官旭不肯,但答應退讓一步,和蕭繼凡一招定勝負。兩人劍起,只聽一聲金鳴——「砰!」

金光四射、高樓崩塌。塵土落下,蕭繼凡立於原地,上官旭被一劍穿心,已是死了。

自此,正邪大戰落下帷幕,蕭繼凡攜愛侶坐上武林盟主之位,繼續懲奸除惡。」

臺下響起笑罵聲,說這故事太過老套。灃城之人對正邪之事並不熱衷,他們不談論時事,向來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因此對這個故事的結局倒也沒那麼牴觸。

但蘇瑪聽了,臉上的笑意反而散了去。

她臉上的表情雖不明顯,但臺上一直盯著她的那個說書壯漢產察覺到她面色有異,於是問道:

「臺下的那位姑娘,可是對我的故事不滿意?」

散去的眾人頓時一停,全都看了過來。

百里驍側眼,蘇瑪頓了一下,道:「沒有。只是唏噓上官旭的下場。他本可贏的。」

壯漢聞言撫著肚皮大笑:「看來姑娘也是有反骨之人。只是這上官旭技不如人,輸了也是理所當然。灃城裡百無禁忌,你要是想聽魔教教主一統天下的戲文,我這裡也有。」

蘇瑪道:「他輸不在於武功,而是在於他本來就是一個反……」

話音未落,她看了一眼百里驍,還是忍下了後半句話。

她有前車之鑑,知道不能把自己當做小梨,對正邪之事暴露太多。

戲文裡的魔教教主輸不在於武功,而是在於身份。他是一個反派,就註定會失敗。就算他武功出神入化、天下無敵,他也會因為各種原因敗給主角。

蘇瑪走過那麼多的世界,對這種套路早已看透。她知道這是一個故事或者世界走向平和的必然,只是不知為何,她突然心有所感,好像是把這些習以為常的不公套到某個人的頭上,就變得那麼不堪忍受起來。

她無聲呢喃:「哪裡是武功高低之別,只是主角反派之分罷了。」

周圍又恢復喧鬧,在這小小的方桌之間,卻格外安靜。

眼前不知何時多出一隻手,她回過神,發現原來剛才自己在發呆的時候,不知不覺地將茶杯握於手心,如今掌心微紅,她卻渾然不覺。

百里驍將她手中的茶杯拿下,眸中平淡:「上官旭之敗並不在於武功,而是在於婦人之仁。只是一殺伐果決的魔教教主竟也會為一女子退卻忍讓,實乃違和。故此戲文只可隨便一聽,不可當真。」

壯漢笑道:「本是戲文,自然當不得真。俗話說得好,英雄難過美人關嘛。有了最珍愛的人,心中自然有所顧慮。」說著,他的三角眼往蘇瑪的身上一瞟,意味深長地問:「難不成公子心中沒有珍愛之人?」

蘇瑪感覺這人是在詭辯,但卻也忍不住看向百里驍。

百里驍的珍愛之人?

據她所知,應該是沒有。他曾經珍視過很多人,他的父親,然而信任也在一次次試探與責罰中被消磨。他的奶孃,在他十歲時就已經身亡。他的母親?如果說是珍視,倒不如說是執念,由於從小沒有見過,所以也就無從珍視。

如果說是龔叔的話……蘇瑪皺了下眉。想到龔叔的下場,有些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