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他眉頭一皺,回頭看蘇瑪被他攥過的左手無力地垂在身側,袖口已經透出微紅。

他問:「你手臂可有受傷?」

蘇瑪發怔,反射性地搖了一下頭。

百里驍斂了一下眉,徑直抬起她的手臂,他不動還不覺得,一動她就覺得手臂愈痛。與剛才的痛不一般,似是針扎一樣。

她小小地哼了一聲,紗衣層層墜下,露出白皙的手臂。只是那手臂上有條條傷痕,似是紅梅落枝,沁著血珠,襯著雪白的皮膚,更加觸目驚心。

兩人皆是一愣。

蘇瑪回想一下,應該是在白天從馬上摔下去時不小心擦傷的,只是她白天在賭氣,晚上更是生悶氣,一時之間竟也未察覺。

正好碰上了百里驍抓住了她的手臂,讓傷口崩開,於是又出了血。

她能想到的,百里驍豈會想不到。他垂眸,目光定在她的手臂上。蘇瑪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想要縮回手臂,他抬眼:

「莫動。」

這是他說的第二個「莫動」,卻是怕打破了什麼輕柔了一些。

蘇瑪下意識地不再動。看對方扯下衣襬下角為自己包紮。許是他經常受傷,因此動作很是嫻熟,只是到底是第一次為別人包紮傷口,稍微有些凝滯。

百里驍認真地盯著她的傷口,長睫微顫,在火光下投下纖長的暗影。蘇瑪不知怎的像是被火i舌i舔i了一下,面上一紅,像是揣了一口重鼓,一下接著一下,越響越大聲。

她慌亂地偏過臉,許是為了緩解心中的癢意,下意識地說:「您這是心疼我了?」

百里驍抬眼看她,這一眼似輕似重,她也說不明白,卻像是揭穿了她名為「蘇夭」的假面,看穿了她的故作淡定,看透了她的欲蓋彌彰。她下意識地閉上嘴,想要說什麼找回面子,卻也只能無力地張了張嘴。

耳邊的雨聲越來越大,追天在雨幕裡歡快地撒著歡。

蘇瑪聽了會。眼前的百里驍褪去冰冷,神色沉靜。難得的,她不想再說什麼了,她只想好好享受這一刻。

天快亮時,百里驍吃過了藥小憩一會。

蘇瑪卻毫無睡意。看著手臂上裹得嚴實的白布,有些微怔。

突聽兩聲輕響。她轉過頭,見一隻烏鴉落在另一棵樹的樹梢,腳上有些打滑,狼狽地從樹上滾下。

她小心地看了一眼在睡覺的百里驍,頂著雨瞬間衝進了隔壁的樹下,蹲i下i身有些嫌棄地拎起它的翅膀,無聲地張口:「你又來幹什麼?好好當你高冷的天道在天上看著不行嗎?」

烏鴉跳到她的膝上,漆黑的小眼睛先是冷冷地看了一眼百里驍,最後回頭。鳥嘴張了兩下,聲音自動出現在蘇瑪的腦海:

「見你今日之計實在成功,特來恭喜。」

「計?」蘇瑪不明白:「什麼計?」

她今天並未對百里驍用什麼計,還差點暴露了身份。怎麼這烏鴉沒有來問罪,反而來誇她?

「莫要謙虛。」烏鴉偏過頭,看向她的手臂:「吾本以為你只是莽撞地只想勾引他,但今日才發現此計玄妙。你知貿然接近百里驍定會惹其厭煩,於是將計就計,今晚出了一套苦肉計。讓其在厭煩之時傷了你,後又覺愧對於你。

欲揚先抑,讓其對你上心,實在是妙。」

蘇瑪下意識地想否認,只是一對上烏鴉那雙冰冷的眼睛,她下意識地點頭:「……對,我用了計。」

只有她內心知道,她什麼計劃都沒有用。苦肉計她用得太多了,在是「小梨」的時候她就已經用了無數次。

她騙對方自己是啞巴,騙對方自己無家可歸,騙對方自己捨得讓他走,騙對方……她騙了太多太多,無論是在溪水村前還是在溪水村後,她一步步地將百里驍誘惑進自己織的那張網裡,讓對方一點一點地對自己上了心。

如果不是上一次自己太倒霉,被捲進了劇情裡,她很有信心會讓對方完全愛上她。

這個辦法很是好用,她完全可以再複製一次。

只是這一次,她卻完全沒有想到這個辦法,不,不是沒有想到,而是因為……

烏鴉並未發現她的怔愣,滿意地點頭:「吾就說你不可能毫無辦法。這個世界即將結局。望你再接再厲,加快進度。」

蘇瑪回過神,算一算日子。如今百里驍已經是眾矢之的,再過一段時間葉鳴即將帶領眾人攻上無上峰,屆時就是結局了。

烏鴉道:「吾力即將消耗殆盡,望爾抓住這次機會,定要攻略下他。在決戰之日,你將作為百里驍的弱點,助葉鳴殺之。」

被葉鳴殺掉?

她的眼前下意識地浮現在洛城裡做的那個夢。百里驍被玄霧劍穿胸而過,猩紅的血染遍了天際。

她皺了下眉,微微垂下,似是點了一下頭。

似乎看出她的退卻,烏鴉的眸光一閃:「雖然你此次做的不錯,但是也切勿屢作試探,對他抱有幻想。百里驍生性冷漠無情,他若是知道你的真實身份,就會知道你三番兩次地騙了他,定會橫劍殺之。」

蘇瑪一頓,烏鴉冷冷地看著她,那眼神很是漠然,比百里驍更要冷。冷得她剛才翻湧的心潮寸寸凍結,掙扎一下都要扯出血肉帶出疼來。

她深吸一口氣,笑著說:「這個不用你提醒我,我是專業的。」

烏鴉撲扇了兩下翅膀,欲要起飛:「記住你說過的話,蘇瑪。」

看著烏鴉消失在雨幕中,蘇瑪垂下眼睫,有些好笑。

看來天道說是來鼓勵她,實際上是來警告她。警告她什麼?警告她不要對百里驍真情實感?

笑話,她怎麼可能。她是專業的瑪麗蘇,她生來就是一個任務機器,攻略人是她的工作也是她的使命。在她的眼裡無論主角還是反派都只是任務物件而已,並沒有什麼分別。

百里驍只是更冷漠、更兇殘了一些,她才不會對對方有任何感情。

她誇張地撇了撇嘴,誇張到不知道扯到了哪根神經,胸口猛地跳了起來。

她毫不在意,慢慢往回走。只是不知為何越走越快,越走越亂,耳邊的雨聲都消失不見,一瞬間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一聲接著一聲,像是在慌張地掩飾著什麼,響到似乎整個胸腔都在共鳴。

突然,她的腳下被一根樹根一絆,瞬間向下倒。

她一驚,猛地叫出聲,卻撲進了一個微涼的懷抱裡。她抬眼一看,心一頓:「公子?」

百里驍扶起她,神色平淡:「剛醒。」

蘇瑪有些猶豫,想要問一下對方是否聽到了什麼,他卻早已經轉過頭:「天亮了,當出發了。」

蘇瑪一轉頭,見遠處的紅日東昇,似是帶著烈火燎原,天地都變成橙紅一片,壯烈無比。

一聽到「出發」兩個字,追天自動跑到跟前,前蹄一屈就等著兩人坐上來。

蘇瑪打量了一下對方的臉色,看他並無什麼異樣。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對方應該是沒有聽見她和天道的對話,不過「聽」到有有什麼用,她一直都是無聲地說,對方頂多是以為她和小動物關係友好,誰能把一隻烏鴉往神怪的方向想呢?

她心下一鬆,剛想上馬,突然感覺背後一熱,像是有一道目光黏在上面。她下意識地回頭,卻見百里驍目光平靜,並未看向自己。

她有些惴惴,戰戰兢兢地上了馬。

百里驍走到追天身邊,意味不明地拍了拍馬頭,翻身坐到了蘇瑪的身後,蘇瑪一愣,他面無表情:

「坐好。」

她反射性地挺直身體,心裡卻總是像是墜著什麼,惶惶不安。

難道是天道猜對了,對方真的對她有所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