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力笑道:「這地方往來的人多。客官們也都熟悉了這裡,我不上這還上哪兒。況且我行的正坐得直,這青天白日的,怕什麼?」
「你不知道?」客棧老闆又是興奮又是後怕地對他指了指:「你身後的那條巷子昨夜出了命案。聽他們說是有兩個門派的弟子發生死鬥,雙雙身亡。還是官府出來收的屍,牆上的血跡還沒幹吶。」
李大力一哆嗦,還未等說話,一身負雙劍的白衣劍客就道:「哪裡是什麼門派弟子,是魔教的走狗罷了。」
「魔教?」汴城與洛城相隔甚遠,且百姓安居樂業,對江湖事物並不熟悉,因此聽到「魔教」兩個字,有些陌生。
蘇瑪咬了一口包子,豎起耳朵聽。
劍客接著道:「我昨夜已經打探清楚。死的是一個四象劍派弟子和的地煞宮的惡賊。
劍派弟子出師門任務,路遇惡賊,心生不忿,於是想要替天行道。將那惡賊一劍穿心,沒想到被那惡賊反手偷襲。惡賊死不足惜,可惜了那個弟子,落得個客死異鄉的下場。」
說完,他臉上出現怒色。
同行者讓劍客收聲,劍客眉眼戾氣一浮:「莫要勸我。如今魔教當道,正邪戰火早晚會燒到汴城來。我也是讓店家小心罷了。」
李大力道:「多謝少俠關心。」
許是這話題一起,同行者心有慼慼:「自從百里驍當上無上峰峰主之後,整個武林就開始風聲鶴唳,我看汴城早晚也會變成下一個洛城。」
劍客咬牙道:「若不是百里驍橫行無忌、作惡多端,邪道之人怎會如此猖狂?有當一日我定要手刃魔頭,為武林同道報仇雪恨!」
蘇瑪抬眼看向百里驍,對方毫無波動,好似他們口中無惡不作的大魔頭不是他。
蘇瑪想了想,慢慢放下筷子。隨著一聲輕響,兩人回過頭,看見她的面容,頓時一愣。
蘇瑪以手拄著尖細的下巴,衝那兩人一笑:「二位少俠對武林之事說得頭頭是道,想必是哪個名門的弟子吧。」
剛才還憤憤不平的劍客立刻軟了臉色,嘴巴也不利索了:「回、回姑娘的話,在下乃是破元山的弟子,白常,這位是我的好友王戈。」
蘇瑪一彎雙眸,有如水光瀲灩:「你們口中的那個百里驍……果真如此可惡?」
白常被她這麼看著,不自覺地挺直了脊背,一臉正氣:「姑娘不是武林中人有所不知。短短三個月內,這魔頭就重創了霄山、四象劍派,還吞併了幾個中立劍派,有屠戮中原之勢。但那魔頭再兇殘,我等正派弟子胸懷正義,自是不懼。」
王戈道:「那魔頭多行不義必自斃,姑娘也莫要害怕。」
蘇瑪邊聽,邊揶揄地伸出指尖,悄悄地爬向百里驍的手。百里驍的手掌一翻,猛地將她的手腕壓在桌上,推了回去。
百里驍背對兩人,白常王戈自是看不到這裡的蹊蹺。
她不滿地揉著手腕,嘴裡輕道:「但是在小女子看來,這百里驍也真是不中用。」
「此話怎講?」
蘇瑪眯眼一笑:「我要是他啊,定然要把你們全都殺了才好。」
此話一齣,周圍頓時一靜,百里驍抬眼看了蘇瑪一眼。
白常兩人又驚又怒,但一看蘇瑪言笑晏晏腦中驟然一空,勉強壓下怒氣問:「姑娘何出此言?」
蘇瑪不緊不慢地給百里驍續上半杯茶,問道:「我問你們,百里驍這三個月可曾主動屠殺你們門派?」
白常臉有不忿,還是回答:「沒有。」
「可能傷及尋常百姓?」
白常想了想,不情不願地道:「沒有。」
「這就對了。」蘇瑪將茶杯遞到百里驍的手裡,挑眉笑道:「我雖不是江湖人,但也知道有仇報仇有冤報冤的道理。百里驍雖殘酷無情,但並不濫殺無辜。
相比之下,你們這些正道才是作惡多端,昨天晚上發生的命案,在我看來完全是地煞宮的弟子天降橫禍。他既沒殺人又沒越貨,只是碰巧遇上了那個劍派弟子就有了殺身之禍。如此倒霉之事怎麼到你們嘴裡就成了咎由自取?」
王戈道:「邪道之人人人得而誅之!」
「你看。」蘇瑪抬眼:「這就是你們該殺之處。在小女子看來你們這些武林人太過自負,不是正道就必須是邪道不成?那四象劍派弟子和百里驍有仇,就殺上無上峰去啊,欺負一個小小的弟子算什麼本事?
他死了,也是咎由自取。」
「你!」白常胸膛劇烈起伏,就要站起來。
百里驍抬眼,指尖似凝聚著力量,杯中茶水微蕩。
蘇瑪笑看著他:「小女子還沒說完,少俠切勿動怒。前一段話是說你們不辨是非,後一段話才是重點。你們既然想要殺了百里驍為武林同道報仇,但卻龜縮在汴城裡,只敢在背後對百里驍指指點點,實非君子所為,又無大丈夫之勇。如此不明是非、無勇無謀的人卻說自己是正道,實在令人笑話。
所以我說百里驍實在是不中用,他既已背上這罵名不如就將著壞人做到底,把你們全殺光,免得還要被別人說是狠辣無情之人。」
王戈白常兩人臉上紅白變幻,半晌白常反駁道:「你、你一個女子懂什麼!胡說八道!」
蘇瑪抬眼,微微一扯自己的領口,轉而嘆道:「小女子無父無母,被人收養長大。剛被賣給眼前的這位公子,他就家道中落、四面楚歌。
即使如此,我也不離不棄。不僅將衣裳典賣做了盤纏,還、還……」說著,她咬了一下唇,一低頭露出脖頸上的紅痕:「總之,可比你們兩個有情有義得多哩。」
百里驍的指尖一頓,杯中茶水灑了出來。
白常二人啞口無言,一時同情一時憤怒,臉上好不精彩。
還是李大力憨厚一笑,跑出來打破沉默:「我一個老百姓可不懂你們說的什麼百里驍還是千里驍。正道邪道離我們百姓還遠著呢。只要不傷及無辜,那都是我們的客人。再說……」
他一甩肩上的抹布:「百里驍那麼大的人物也不會來我這小小的攤子,小人有什麼可怕的呢?」
蘇瑪不由得掩唇一笑,戲謔地看了百里驍一眼。
卻看對方看著她,似乎想起了什麼微微發怔。說是看她,又似乎不是在看她,目光深沉,似乎穿透了她的面孔,落到了不知名的虛空裡去。
她有些不滿:「公子,您發什麼呆,我的臉還不夠您看嗎?」
百里驍回神,放下茶杯:「走吧。」
兩人一轉頭,白常二人早已經灰溜溜地跑了。
因為要買衣衫,兩人不得不在城內逗留一段時間。日出東方,城內的遊人漸漸多了起來。兩人容貌皆是非凡,自然吸引了很多目光。
百里驍自是不在意,蘇瑪自戀得很,恨不得別人多看她,最好都看她的脖頸才好。
百里驍停下,讓她走在中間牽著馬。突然問:
「你對正邪的看法似與常人不同?」
「常人是怎樣看的?」蘇瑪轉頭:「您的意思是說,我沒有像旁人一樣唾棄無上峰?」
百里驍沉默,蘇瑪一笑:「我出身在雲歡宗,宗主讓我巴結您,為無上峰說好話不是自然而然的嗎?」
他一擰眉,直覺這句話不對,但卻說不上來哪裡不對。正欲開口,突然瞄到遠處的一座橋,腳步一停。
蘇瑪不解,隨他的視線望去神色也不由得一怔。
那是瓊花節,兩人路過的橋。她還記得那一簇簇潔白的花,還記得穿過河的那條紅線,還記得對方腰後的那節綠枝,還記得那首詩:
「我心悅你,不問朝夕。」
恍然間,幾個月過去,還是他們兩個,卻也不是他們兩個。
橋上有行人徐徐而過,雖不是瓊花節,但也可見有男女愛侶光明正大相攜而行,讓人豔羨。
蘇瑪莫名覺得喉嚨有些梗塞,像是含了一汪酸水一樣,嗆人的鼻息直往人的雙眼裡衝。
她掩唇咳了一聲,低聲道:「我看身後就是一家布衣店。公子,您暫且在這裡等我,我去去就回。」
說著,她也不知道聽沒聽見回應,轉身就走。
百里驍並未回頭。他看著護城河的水面,恍惚那點瀲灩都流進了他的眼裡,卻也是不甚分明。
往來行人不絕,他久久佇立,若不是髮絲微動,就像是河邊沉默的石像了。
猛然,一道紅影從身邊路過,突然又躥了回來:
「喂!」
百里驍回頭,見一紅衣女子拉著一個男人,驚喜地看著他。
那女子見他不做聲,有些著急:「你不記得我啦。幾個月前在這裡咱們還見過一面呢!」
百里驍擰眉,紅衣姑娘又道:「在瓊花節的橋邊,我還記得你的腰上掛著瓊花枝葉呢!」
百里驍猛地想起了什麼,眸光一動,但臉上卻無欣喜之意。
女子身旁的王公子卻察覺出了什麼,下意識地拽了紅衣女子一下,女子尚處於興奮中沒有看到:
「沒想到隔了幾個月就又見面了。」說完,在百里驍左右轉了一圈,沒有看到別的人影:
「你身邊的那個黃衣姑娘呢?怎麼沒有隨你一起出來?」
百里驍猛然抬眼,眸中像是冰湖炸裂,有物墜入,直到墜到深不見底的晦暗裡去……
蘇瑪走進布衣店。說是布衣店,其實也是沛城裡有名成衣店。因為瓊花節遊客眾多,這裡的成衣也是多種多樣。
店主是個微胖的女人,見到她眼前一亮,但又看她只披了一件袍子,經過一晚上的奔波有些狼狽,不由得唏噓:
「姑娘可是遇到了什麼難處?」
蘇瑪知道穿成這樣肯定讓人誤會,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老闆娘看她這樣,又不知腦補了什麼,面上閃過同情,把蘇瑪拽到角落,又見她脖頸上的傷口,眉頭一皺:「你放心跟我說,我可幫你報官。」
蘇瑪知道她想歪了,笑道:「老闆娘不必擔心。只是路上遇見了一點意外,扯壞了衣服,但我安然無恙。」
老闆娘鬆了一口氣,笑道:「那就好。」
又問她想選什麼,蘇瑪選中了一件白色衣裙,剛想付錢,就看到旁邊一件黃色紗裙。層層疊疊,恍惚間是梨樹下飛揚的倩影。
她內心一動:「老闆,這件多少錢?」
老闆娘一笑:「這件是用上好的紗料做的……」
扯了半天,就是在說這件裙子很貴,非常貴。蘇瑪手上的那錠銀子是肯定不夠的。她想了想,從懷裡掏出一粒金子。
這粒金子還是在她是小桌子的時候百里驍給的呢。她拿到手之後一直沒有機會花,後來對方在溪水村的懸崖前遇險,她用這粒金子救了追天。
直到如今,也說不上是什麼原因,她沒有扔掉,一直藏在懷裡。
老闆娘看她手心裡的金子,眼睛都放亮了:「姑娘,你這金子買這裙子綽綽有餘,可是要付賬?」
蘇瑪回過神,頓了一下:「不了,白色的也很好。」說完,生怕老闆娘來搶一樣塞回懷裡。
她來到裡間換上白色的衣裙。一齣門,老闆娘饒是一個女子,也呼吸一滯:「這衣服在姑娘身上,也算得上榮幸。」
蘇瑪一笑。
老闆娘見她就要走,趕緊拉住:「姑娘。你帶著金子單獨出行實在不妥。可有人來接你?」
其實有話未說,能從這店裡買得起衣服的非富即貴,再加上蘇瑪長得招搖肯定招人惦記。
蘇瑪知道老闆娘是好意,於是一指身後:「有人在等我。」
老闆娘抬眼,見一玄衣男子立於橋邊,身形修長、有如蒼松勁竹。她頓時放下了心:「那就好。」
想來是小兩口趕路,遇上了一點事,這才穿了相公的衣服。
老闆娘送蘇瑪出去,蘇瑪遠遠地就看到一紅衣女子在百里驍身旁亂轉,聲音也若有似無地傳來:
「你怎麼不說話?那姑娘怎麼沒和你在一起?」
蘇瑪一叫:「公子!」
幾人頓時回頭。
微風拂過,皆都亂了眼。
紅衣女子看了一眼蘇瑪,又回頭看了一眼百里驍,臉上閃過迷茫。
老闆娘突然笑道:「公子,看你娘子的這身衣裳合不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