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李大力笑道:「這地方往來的人多。客官們也都熟悉了這裡,我不上這還上哪兒。況且我行的正坐得直,這青天白日的,怕什麼?」

「你不知道?」客棧老闆又是興奮又是後怕地對他指了指:「你身後的那條巷子昨夜出了命案。聽他們說是有兩個門派的弟子發生死鬥,雙雙身亡。還是官府出來收的屍,牆上的血跡還沒幹吶。」

李大力一哆嗦,還未等說話,一身負雙劍的白衣劍客就道:「哪裡是什麼門派弟子,是魔教的走狗罷了。」

「魔教?」汴城與洛城相隔甚遠,且百姓安居樂業,對江湖事物並不熟悉,因此聽到「魔教」兩個字,有些陌生。

蘇瑪咬了一口包子,豎起耳朵聽。

劍客接著道:「我昨夜已經打探清楚。死的是一個四象劍派弟子和的地煞宮的惡賊。

劍派弟子出師門任務,路遇惡賊,心生不忿,於是想要替天行道。將那惡賊一劍穿心,沒想到被那惡賊反手偷襲。惡賊死不足惜,可惜了那個弟子,落得個客死異鄉的下場。」

說完,他臉上出現怒色。

同行者讓劍客收聲,劍客眉眼戾氣一浮:「莫要勸我。如今魔教當道,正邪戰火早晚會燒到汴城來。我也是讓店家小心罷了。」

李大力道:「多謝少俠關心。」

許是這話題一起,同行者心有慼慼:「自從百里驍當上無上峰峰主之後,整個武林就開始風聲鶴唳,我看汴城早晚也會變成下一個洛城。」

劍客咬牙道:「若不是百里驍橫行無忌、作惡多端,邪道之人怎會如此猖狂?有當一日我定要手刃魔頭,為武林同道報仇雪恨!」

蘇瑪抬眼看向百里驍,對方毫無波動,好似他們口中無惡不作的大魔頭不是他。

蘇瑪想了想,慢慢放下筷子。隨著一聲輕響,兩人回過頭,看見她的面容,頓時一愣。

蘇瑪以手拄著尖細的下巴,衝那兩人一笑:「二位少俠對武林之事說得頭頭是道,想必是哪個名門的弟子吧。」

剛才還憤憤不平的劍客立刻軟了臉色,嘴巴也不利索了:「回、回姑娘的話,在下乃是破元山的弟子,白常,這位是我的好友王戈。」

蘇瑪一彎雙眸,有如水光瀲灩:「你們口中的那個百里驍……果真如此可惡?」

白常被她這麼看著,不自覺地挺直了脊背,一臉正氣:「姑娘不是武林中人有所不知。短短三個月內,這魔頭就重創了霄山、四象劍派,還吞併了幾個中立劍派,有屠戮中原之勢。但那魔頭再兇殘,我等正派弟子胸懷正義,自是不懼。」

王戈道:「那魔頭多行不義必自斃,姑娘也莫要害怕。」

蘇瑪邊聽,邊揶揄地伸出指尖,悄悄地爬向百里驍的手。百里驍的手掌一翻,猛地將她的手腕壓在桌上,推了回去。

百里驍背對兩人,白常王戈自是看不到這裡的蹊蹺。

她不滿地揉著手腕,嘴裡輕道:「但是在小女子看來,這百里驍也真是不中用。」

「此話怎講?」

蘇瑪眯眼一笑:「我要是他啊,定然要把你們全都殺了才好。」

此話一齣,周圍頓時一靜,百里驍抬眼看了蘇瑪一眼。

白常兩人又驚又怒,但一看蘇瑪言笑晏晏腦中驟然一空,勉強壓下怒氣問:「姑娘何出此言?」

蘇瑪不緊不慢地給百里驍續上半杯茶,問道:「我問你們,百里驍這三個月可曾主動屠殺你們門派?」

白常臉有不忿,還是回答:「沒有。」

「可能傷及尋常百姓?」

白常想了想,不情不願地道:「沒有。」

「這就對了。」蘇瑪將茶杯遞到百里驍的手裡,挑眉笑道:「我雖不是江湖人,但也知道有仇報仇有冤報冤的道理。百里驍雖殘酷無情,但並不濫殺無辜。

相比之下,你們這些正道才是作惡多端,昨天晚上發生的命案,在我看來完全是地煞宮的弟子天降橫禍。他既沒殺人又沒越貨,只是碰巧遇上了那個劍派弟子就有了殺身之禍。如此倒霉之事怎麼到你們嘴裡就成了咎由自取?」

王戈道:「邪道之人人人得而誅之!」

「你看。」蘇瑪抬眼:「這就是你們該殺之處。在小女子看來你們這些武林人太過自負,不是正道就必須是邪道不成?那四象劍派弟子和百里驍有仇,就殺上無上峰去啊,欺負一個小小的弟子算什麼本事?

他死了,也是咎由自取。」

「你!」白常胸膛劇烈起伏,就要站起來。

百里驍抬眼,指尖似凝聚著力量,杯中茶水微蕩。

蘇瑪笑看著他:「小女子還沒說完,少俠切勿動怒。前一段話是說你們不辨是非,後一段話才是重點。你們既然想要殺了百里驍為武林同道報仇,但卻龜縮在汴城裡,只敢在背後對百里驍指指點點,實非君子所為,又無大丈夫之勇。如此不明是非、無勇無謀的人卻說自己是正道,實在令人笑話。

所以我說百里驍實在是不中用,他既已背上這罵名不如就將著壞人做到底,把你們全殺光,免得還要被別人說是狠辣無情之人。」

王戈白常兩人臉上紅白變幻,半晌白常反駁道:「你、你一個女子懂什麼!胡說八道!」

蘇瑪抬眼,微微一扯自己的領口,轉而嘆道:「小女子無父無母,被人收養長大。剛被賣給眼前的這位公子,他就家道中落、四面楚歌。

即使如此,我也不離不棄。不僅將衣裳典賣做了盤纏,還、還……」說著,她咬了一下唇,一低頭露出脖頸上的紅痕:「總之,可比你們兩個有情有義得多哩。」

百里驍的指尖一頓,杯中茶水灑了出來。

白常二人啞口無言,一時同情一時憤怒,臉上好不精彩。

還是李大力憨厚一笑,跑出來打破沉默:「我一個老百姓可不懂你們說的什麼百里驍還是千里驍。正道邪道離我們百姓還遠著呢。只要不傷及無辜,那都是我們的客人。再說……」

他一甩肩上的抹布:「百里驍那麼大的人物也不會來我這小小的攤子,小人有什麼可怕的呢?」

蘇瑪不由得掩唇一笑,戲謔地看了百里驍一眼。

卻看對方看著她,似乎想起了什麼微微發怔。說是看她,又似乎不是在看她,目光深沉,似乎穿透了她的面孔,落到了不知名的虛空裡去。

她有些不滿:「公子,您發什麼呆,我的臉還不夠您看嗎?」

百里驍回神,放下茶杯:「走吧。」

兩人一轉頭,白常二人早已經灰溜溜地跑了。

因為要買衣衫,兩人不得不在城內逗留一段時間。日出東方,城內的遊人漸漸多了起來。兩人容貌皆是非凡,自然吸引了很多目光。

百里驍自是不在意,蘇瑪自戀得很,恨不得別人多看她,最好都看她的脖頸才好。

百里驍停下,讓她走在中間牽著馬。突然問:

「你對正邪的看法似與常人不同?」

「常人是怎樣看的?」蘇瑪轉頭:「您的意思是說,我沒有像旁人一樣唾棄無上峰?」

百里驍沉默,蘇瑪一笑:「我出身在雲歡宗,宗主讓我巴結您,為無上峰說好話不是自然而然的嗎?」

他一擰眉,直覺這句話不對,但卻說不上來哪裡不對。正欲開口,突然瞄到遠處的一座橋,腳步一停。

蘇瑪不解,隨他的視線望去神色也不由得一怔。

那是瓊花節,兩人路過的橋。她還記得那一簇簇潔白的花,還記得穿過河的那條紅線,還記得對方腰後的那節綠枝,還記得那首詩:

「我心悅你,不問朝夕。」

恍然間,幾個月過去,還是他們兩個,卻也不是他們兩個。

橋上有行人徐徐而過,雖不是瓊花節,但也可見有男女愛侶光明正大相攜而行,讓人豔羨。

蘇瑪莫名覺得喉嚨有些梗塞,像是含了一汪酸水一樣,嗆人的鼻息直往人的雙眼裡衝。

她掩唇咳了一聲,低聲道:「我看身後就是一家布衣店。公子,您暫且在這裡等我,我去去就回。」

說著,她也不知道聽沒聽見回應,轉身就走。

百里驍並未回頭。他看著護城河的水面,恍惚那點瀲灩都流進了他的眼裡,卻也是不甚分明。

往來行人不絕,他久久佇立,若不是髮絲微動,就像是河邊沉默的石像了。

猛然,一道紅影從身邊路過,突然又躥了回來:

「喂!」

百里驍回頭,見一紅衣女子拉著一個男人,驚喜地看著他。

那女子見他不做聲,有些著急:「你不記得我啦。幾個月前在這裡咱們還見過一面呢!」

百里驍擰眉,紅衣姑娘又道:「在瓊花節的橋邊,我還記得你的腰上掛著瓊花枝葉呢!」

百里驍猛地想起了什麼,眸光一動,但臉上卻無欣喜之意。

女子身旁的王公子卻察覺出了什麼,下意識地拽了紅衣女子一下,女子尚處於興奮中沒有看到:

「沒想到隔了幾個月就又見面了。」說完,在百里驍左右轉了一圈,沒有看到別的人影:

「你身邊的那個黃衣姑娘呢?怎麼沒有隨你一起出來?」

百里驍猛然抬眼,眸中像是冰湖炸裂,有物墜入,直到墜到深不見底的晦暗裡去……

蘇瑪走進布衣店。說是布衣店,其實也是沛城裡有名成衣店。因為瓊花節遊客眾多,這裡的成衣也是多種多樣。

店主是個微胖的女人,見到她眼前一亮,但又看她只披了一件袍子,經過一晚上的奔波有些狼狽,不由得唏噓:

「姑娘可是遇到了什麼難處?」

蘇瑪知道穿成這樣肯定讓人誤會,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老闆娘看她這樣,又不知腦補了什麼,面上閃過同情,把蘇瑪拽到角落,又見她脖頸上的傷口,眉頭一皺:「你放心跟我說,我可幫你報官。」

蘇瑪知道她想歪了,笑道:「老闆娘不必擔心。只是路上遇見了一點意外,扯壞了衣服,但我安然無恙。」

老闆娘鬆了一口氣,笑道:「那就好。」

又問她想選什麼,蘇瑪選中了一件白色衣裙,剛想付錢,就看到旁邊一件黃色紗裙。層層疊疊,恍惚間是梨樹下飛揚的倩影。

她內心一動:「老闆,這件多少錢?」

老闆娘一笑:「這件是用上好的紗料做的……」

扯了半天,就是在說這件裙子很貴,非常貴。蘇瑪手上的那錠銀子是肯定不夠的。她想了想,從懷裡掏出一粒金子。

這粒金子還是在她是小桌子的時候百里驍給的呢。她拿到手之後一直沒有機會花,後來對方在溪水村的懸崖前遇險,她用這粒金子救了追天。

直到如今,也說不上是什麼原因,她沒有扔掉,一直藏在懷裡。

老闆娘看她手心裡的金子,眼睛都放亮了:「姑娘,你這金子買這裙子綽綽有餘,可是要付賬?」

蘇瑪回過神,頓了一下:「不了,白色的也很好。」說完,生怕老闆娘來搶一樣塞回懷裡。

她來到裡間換上白色的衣裙。一齣門,老闆娘饒是一個女子,也呼吸一滯:「這衣服在姑娘身上,也算得上榮幸。」

蘇瑪一笑。

老闆娘見她就要走,趕緊拉住:「姑娘。你帶著金子單獨出行實在不妥。可有人來接你?」

其實有話未說,能從這店裡買得起衣服的非富即貴,再加上蘇瑪長得招搖肯定招人惦記。

蘇瑪知道老闆娘是好意,於是一指身後:「有人在等我。」

老闆娘抬眼,見一玄衣男子立於橋邊,身形修長、有如蒼松勁竹。她頓時放下了心:「那就好。」

想來是小兩口趕路,遇上了一點事,這才穿了相公的衣服。

老闆娘送蘇瑪出去,蘇瑪遠遠地就看到一紅衣女子在百里驍身旁亂轉,聲音也若有似無地傳來:

「你怎麼不說話?那姑娘怎麼沒和你在一起?」

蘇瑪一叫:「公子!」

幾人頓時回頭。

微風拂過,皆都亂了眼。

紅衣女子看了一眼蘇瑪,又回頭看了一眼百里驍,臉上閃過迷茫。

老闆娘突然笑道:「公子,看你娘子的這身衣裳合不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