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瑪很早以前就知道,百里驍的性格內斂且深沉。他雖沉默寡言,但胸藏溝壑。自己若是露出丁點馬腳定然會被對方所懷疑。若是讓對方知道了自己的真實身份,新仇舊恨加起來,就算是對方現在不能動都得跳起來咬死她。
她心裡惴惴,在百里驍晦暗的目光下,更是緊張。
好在她反應極快。心思電轉,挑眉就是笑道:
「怎麼,峰主還以為您身受重傷是一個秘密?」她抬起手腕拄著下巴,顧盼生波:「我只要衝你的那些暗衛笑一笑,他們就什麼都告訴我了。要不然你猜我是怎麼安然無恙地找到了你的房間?」
她這句話半真半假,就是為了迷惑對方。
她是靠迷惑了手下來到這裡,卻不是百里驍的暗衛。
百里驍沉默地看著她,像是在考量她這句話的真假。
她的笑容無懈可擊:「我聽他們說,你這個內傷受不得寒,需經常喝藥壓制。我本以為無上峰的主人能夠在三個月之內與正道抗衡且不落下風,定是天下無敵。沒想到你還有這樣一個弱點。」
百里驍閉上眼,似乎無意與她說話。
蘇瑪的心裡頓時一鬆。但卻不敢太過放鬆。她知道百里驍不會這麼輕易地就相信一個人。一旦懷疑的種子在對方的內心種下,無論多長時間都不會被輕易拔出。
上一次她就失敗在過於自信。看對方對她的態度好一點就以為對方無條件相信了自己。這一次她更謹慎,也要時刻提醒自己千萬不能太過自信。
她道:「你現在身受重傷,定然不能殺我滅口。奴家怎麼會放過這麼大好的機會,今天晚上我就和你耗上了。」
她就在對面坐下,仰著下巴挑釁地看著他。
百里驍閉目不語,周身氣息翻騰,似在運功。
蘇瑪本想看著對方,但是坐了一會就忍不住打了個哆嗦。火光跳躍,兵器的影子在牆上如同一個個張牙舞爪的妖邪。她雖是見多識廣,但是在這冰冷的地方還是忍不住有些顫慄。
她抱緊肩膀,見百里驍的臉色比她白了不知道有多少,向來冰冷的臉上難得眉頭微擰。不由得內心一動,脫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他的身上。
她身上大多是輕紗,也聊勝於無了。
她坐回了對面,攏了攏輕薄的領口讓自己暖和一些,只是不知是否微寒讓人更容易陷入睏意,她不一會就開始昏昏欲睡。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她的意識陷入睡意,感受不到寒冷之後,突然感覺面上一涼。她一個激靈,猛地睜眼。
一抬眼,就猛地對上一雙猩紅的眸子,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
這樣熟悉的眸子,她在沛城的後山見過,在溪水村的小木屋裡也見過,不是發狂地百里驍又是誰?
「你怎麼又來了?!」
蘇瑪抱怨著,下意識地向後退,卻被對方一把抓住了腳腕,像是黑豹在玩、弄著獵物一樣,一點一點地把她拖了過去。
蘇瑪的指尖無力地在地上抓撓著。拖出了幾道長長的痕跡。然而她的掙扎毫無用處,還是被對方拽到了懷裡。她彆扭地轉過身,卻看對方猛地就覆了上來,擋住了大半的火光,唯餘猩紅的眸子熠熠生輝。
她的喉嚨一動,有種被大型動物盯上的錯覺。百里驍的視線黏在她的臉上,慢慢地向下移,最後定在她的脖頸。
他慢慢伏低身體,像是在尋找哪一塊肉最好下口。冰冷的氣息噴在她的皮膚上,引起一陣zhanli。蘇瑪不由得偏過頭,她屏住呼吸,一動也不敢動。心想她也算是倒霉,每次對方失去神志之時自己都在場,還都要面對被咬的下場……
這麼想著,下一秒她就感受到脖頸一痛,有冰冷的柔軟覆了上來。
她「嘶」了一聲,見對方起身,殷紅的嘴角沾了血,貼在白色的肌膚上更顯妖異。
他勾走唇邊的血液,似是得了趣,又想壓下來。蘇瑪來了氣,猛地抵住他:「百里驍!」
百里驍一皺眉,與此同時,她眸中波光一閃,聲音愈發飄忽:「你這麼累了,休息一會吧。」
他猩紅的眸子猛地渙散,他頓了一下,神志似乎在掙扎,眸中變幻不定。
蘇瑪勉強推開他,然後將他放在牆上,喘口氣道:「睡吧,明天醒來就會好了。」
他的長眸微闔,幾經掙扎,終於安靜下來。
蘇瑪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她今天接二連三地使用好幾次技能,靈魂已經吃不消了。再加上這麼一折騰,身體更是疲乏。
胡亂地抹了抹傷口上的血,她眼前更加模糊,不由得一歪頭扎進了對方的胸膛也陷入了黑暗裡。
這一夜,又是胡亂地做了夢,一會夢見百里驍知道了她真實的身份,將她一劍穿了心。一會夢見對方被她所迷惑對她言聽計從,她好不快活。
在夢裡一時生氣一時得意,意識剛剛轉醒之際還有些回不過來神。她的耳邊先是傳來了心跳聲。一聲接著一聲,如同晨鐘一樣,低沉穩健。
她微微一怔,一抬頭就看見百里驍也是剛剛轉醒,眸光冷冽,視線清明。
她本來想要起身,見對方這樣瞬間就又閉上了眼,裝作還在睡夢中。
沒想到對方猛地起身。蘇瑪沒了依靠頓時摔倒在地。
她揉了揉手腕,抱怨了一聲:「都說是一日夫妻百日恩,這一夜也算是五十日了。你這人怎麼還是這麼不憐香惜玉?」
百里驍垂眸,火光在他的眸中變幻不定。他的視線在蘇瑪的脖頸上轉了一圈,似乎是想起什麼,神色一頓。
蘇瑪見他這樣,故意露出脖頸:「你昨天晚上可比現在熱情多了,還抱著我不放呢。沒想到轉眼就不認人,奴家都真是寒了心。」
百里驍皺了一下眉,他轉過頭開啟地下室的門。一瞬間,陽光灑了進來。蘇瑪不由得眯起眼,對方逆光而立,聲音低沉:
「出來。」
蘇瑪一愣,既然讓她隨他出去,看這樣子是暫時不打算殺她了?
她心中一喜,跟著他出了武器庫。
回到房間,她不適地用手擋住過於從窗外透進來的陽光。屋外雖是寂靜,但隱隱能聽到手下小心又小心的腳步聲。她聞著空氣中冷冽的氣息,恍如隔世。
百里驍道:「你暫且待在這裡,莫要出去。」
蘇瑪一愣,心思電轉。覺得這次攻略有機可趁,於是身體也放鬆下來,倚在床頭道:「你莫非是想要金屋藏嬌?」
百里驍一言不發,直接走出去。
蘇瑪暗暗翻了個白眼:「真無趣。」
待他走出房間,她有些睏倦地打了個哈欠,然而比睏意更讓她難受的是,折騰了一晚上她的肚子已經咕咕叫了。
她起身找了找,發現桌上除了茶水之外什麼吃食都沒有,不由得洩氣。她藉著盆裡的清水洗了把臉,見水面上狼狽的自己,不由得嘆了口氣。
臉色蒼白,頭髮散亂,脖頸還帶著咬痕。若是不知道的,還以為自己和百里驍發生了什麼。只是她自己明確地知道,昨天晚上她們兩個什麼事都沒發生。自己還差點在鬼門關前走一遭。
她無力地跌坐在椅子上。暗想百里驍剛才竟然也沒有殺她。以她對百里驍的瞭解,對方肯定不會輕易就對自己動心,若是對自己手下留情,肯定有什麼緣由……
她擰了一下眉,難道是想利用自己牽制雲歡宗?不,雲歡宗雖然在正道那裡臭名昭著,但是論能力還入不得百里驍的眼。難道是因為她自身的能力?
正擰眉時,眼角突然瞄到了攤在桌上的白色卷軸。她順眼一看,一眼就看到了面上的一個女人。再仔細一看,這女人髮絲微挽,周身有恬靜之氣,但竟然沒有臉。
她以為是百里驍是差最後幾筆沒有畫出。但細細一想,不由得一怔。
她知道百里驍現在身邊並無別人。唯一能讓對方提筆畫像,卻還謹慎地沒有畫眉眼,除了他的母親之外還能有誰?
她抬起手,指尖緩緩劃過紙面。看紙張的顏色應該是已經畫了很多年,但是紙面依舊光潔如新。她天生就是一個瑪麗蘇,無父無母,對百里驍自然不能感同身受。
但是她是讀過《神劍奇緣》這本書全文的。她知道前因後果,也知道百里驍的母親。因此看到這幅畫,就如同看到一隻被母親拋棄的狼崽,徒勞地抓住老虎留下來的毛髮汲取溫暖,不由得有些怔忪。
突然,門被敲響,她趕緊把畫卷收起來,下意識地喊道:「進來!」
門外的人似乎一頓,猶豫地推門進來。低著頭道:「峰主,早膳已經備好。」
蘇瑪正餓著呢,趕緊讓他過來:「先放這兒。」
那屬下沒有聽到熟悉的低沉的聲音,有些意外地抬起頭。一抬頭,就見昨晚坐於峰主腿上本該被拖出去的女人卻完好地坐在那裡。
不僅如此,她臉色蒼白,眼角暈紅帶淚。衣衫散亂,脖頸更是有一紅痕……屬下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臉上五顏六色,各種情緒扭曲了個遍。
她不解:「怎麼了?」
屬下搖了搖頭。趕緊把東西放在桌子上。退到一邊,頭都要彎到地上:「姑娘,我們峰上並無女子衣衫,不知您是否介意穿峰主的衣衫?」
蘇瑪喝了一大口粥,肚子有了溫熱一墊頓時好了很多,她隨意地擺了擺手。
屬下點頭哈腰,全然不見昨天的冷漠,臨走時又猶豫地問:「姑娘,我們峰上有鬼醫坐鎮。您要是身體不舒服……」
蘇瑪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脖頸上的傷口,想了想這點小傷不至於驚動那個什麼鬼醫,於是道:「我沒事。」
屬下見了,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小心地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