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她聽說這些江湖人不像是百姓軟弱,也不像是山匪狠厲,向來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要是李夥計真的被挖了眼她可怎麼向老李家交代啊!

她此時是千悔萬悔,不該不聽相公和眾人的話,白白招惹這麼一個煞星。

就在絕望之時,卻見百里驍的手一鬆。李大嫂抬眼一看,原來是有一隻柔荑輕輕地蓋在百里驍的手臂,帶著小小的、請求的力量。

她轉頭,就看到蘇瑪對她安撫地一笑,然後微微一個用力,就把百里驍的手指鬆開。

說來也奇怪,明明是帶著能殺死人的力度,卻被那柔軟一碰,就算是岩石遇水,寸寸開裂。百里驍鬆開李夥計,視線一垂,沒有說什麼。

李夥計「噗通」一聲癱在地上,狂吸幾口氣,鼻涕眼淚抹了一臉:「謝、謝謝大俠、謝謝小梨姑娘。」

吳大嫂哆哆嗦嗦地扶起李夥計,也跟著點頭哈腰了幾句,轉身卻咬牙想著百里驍太過危險,今天差點把當家的殺了,以後指不定會傷了誰。發生了這麼大的事,定要向村長告狀,看曹阿婆還有什麼話好說。

只是剛轉過身,就看到曹阿婆拄著柺杖風風火火地衝過來,她身後跟著一個頭發全白、留著山羊鬍的老人。

定睛一看,不是村長又是誰?

吳大嫂張開大嘴剛要喊冤,曹阿婆就提起柺杖在地上一敲:「這兩人是老身找來的,有什麼事就來找我,全聚在這裡成何體統!」

曹阿婆在溪水村生活多年,德高望重,一言既出眾人頓時喏喏不敢言。

吳大嫂小聲嘀咕:「這兩人才是不成……」

「還有你!」曹阿婆將柺杖一抬,直接指到了吳大嫂的臉上:「別以為老身看不出來你在這裡攪渾水!人家小兩口怎麼樣關你什麼事,管好你家相公才是正經!」

吳大嫂盯著柺杖,眼睛成了鬥雞眼:「曹阿婆,我不是……」

沉默已久的村長捋了捋鬍子:「莫要多言,都給我回去。此事日後再議。」

村長都發話了,眾人不敢再湊熱鬧。於是三三兩兩地散了。

曹阿婆安撫了蘇瑪兩句,也顫顫巍巍地走了。蘇瑪紅著眼眶感謝。待眾人都走後,她頓時鬆了一口氣,這一口氣洩了,猛然覺得渾身一軟,頓時栽了下去。幸好百里驍就在她的身邊,一抬手就扶住了她。

她勉強一笑,煞白著臉表示沒什麼。

百里驍頓了頓,扶著她進門。

門內,她坐下來小心地提起裙襬。紗裙寸寸提起,露出瑩白的小腿,只見在紗布之下,腫脹更甚,甚至把紗布都頂起一塊,看起來更加觸目驚心。

百里驍下意識地回過頭,拿出一個藥瓶遞了過去。

「這是傷藥,對你的傷勢有用。敷上即可。」

傷藥?他什麼時候有傷藥?蘇瑪驚訝地接過來,這藥瓶雖粗糙,但觸手溫潤,嗅之可聞清香,看起來是上好的藥膏。

這附近無村醫,要想買藥必須要到城裡,但如果從這裡到城裡,大約要花上一個時辰的時間,難道對方這麼早就出去是為了給她買藥?

她的手指摩擦著瓶身,有些怔忪,不由得抬眼看向對方。

百里驍垂眸:「你先行擦拭,吾迴避。」

蘇瑪點了點頭。簾子落下,隔絕了兩人的視線。

但在微風撫動、簾端擺動的一瞬間,隱隱有藥香飄散,夾雜著幾聲隱忍而又剋制的悶哼聲。帶著凝滯的沙啞,與少女羞怯的氣音。

百里驍站在簾外,眉目不知何時已經被朝陽染成橙紅,如海面橙紅鋪就的一幅水墨畫。白紗撫動,不經意間蹭到了他的指尖,他回過神,看向指尖,似乎想到了什麼長睫一顫。

門內響起了鈴聲,百里驍回神。他等了一會才掀簾而進。門內蘇瑪早已整理好裙襬,唇瓣雖白,但臉頰上已經有了暈紅。她拿起身邊的紙筆,磕磕絆絆地寫下一句話:

「今天的事情十分感謝你替我解圍,但村民做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

百里驍點頭,他本來就沒有放在心上。在他看來吳大嫂和李夥計幾人也只是各有心思的小人,根本入不得他眼。他也無意殺李夥計,只是嚇嚇他們罷了。

似是想起剛才的情況,蘇瑪的手指不安地在紙面上磨蹭,有些猶豫地看了百里驍一眼,最後才小心地寫道:

「吳大嫂說過的話你也別介意,她們都是瞎說的……」

吳大嫂說過的話?百里驍眉頭一擰,那個女人說了很多話,他全都無視,到底是哪句話?

正在思索時,他看到蘇瑪羞紅的臉,和有些躲閃的眼神,猛地想起。

吳大嫂說了「兩口子」……

窗臺上的嫩葉被風壓得點了點頭,窗外只餘追天和逐地歡快的叫響。室內像是隻留下這溫暖的陽光,連呼吸聲都沒有了。

半晌,百里驍的長睫一顫,偏過了頭:「吾知她胡言亂語,從未在意。」

蘇瑪一笑。但也不知是放鬆還是失望,這笑在臉上掛了片刻就消失了。她頓了頓看向窗外的炊煙,故作無事地轉移話題,提筆寫字:「村民對咱們有了意見,以後不知道會怎麼辦。」

她知道越小的地方就越排外。別看今天只有吳大嫂叫得最大聲,村民們也沒有表態。但他們回去後會越想越怕,更何況在看了百里驍的身手之後,恐怕會避之不及,早早地把他們攆出去才好。

她倒不是怕被排擠,她怕的是百里驍的傷勢未愈,龔叔還昏迷不醒,如果發生了什麼事該怎麼辦?

「不必害怕,我明早就走。」

蘇瑪一驚,下意識地看他。

百里驍的眉眼被朝陽染得絢麗,但說出的話卻讓蘇瑪渾身發冷:

「我會留下銀兩,龔叔就拜託你照顧了。」

「你要去哪裡?」她連寫都顧不上了,慌忙用手比了比,又指了指他的胸口:「你的傷還沒好。」

他未明說:「去我該去的地方。」

如今龔叔昏迷,但他不能坐以待斃。

蘇瑪長睫一顫,再無多言。

半夜,她就發了高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