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驍回過頭,他微微一定睛,就能看到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嫗艱難地向這裡招手。
她臉上帶笑,皺紋似乎夾著風塵,深刻的紋路似是溝壑,卻眼神慈愛,目光澄澈。身上穿著灰色的夾襖,上面打著幾個補丁,伸出枯枝一般的手向這裡揮了揮。
如果說這樣的人也是偽裝的話,他不知這世上會有如此登峰造極的偽裝術,恐怕戴元都不及。
百里驍頓了頓,他指尖微微鬆了鬆,但沒有徹底鬆開這個女人。
他盯著那女人的眼睛,問:「那人是在叫你?」
女人——小梨委屈地點了點頭。
「你不能言?」
這次,她偏過頭垂下眼睫,輕輕地點了一下頭,從嗓子裡發出細微的聲響,卻能聽出略有凝滯。
百里驍沉默了一下,又問:「那人說的老者可是和我一起來的?」
小梨點了一下頭,她勉強指了指老嫗的方向,表示那個老者就在那裡。
百里驍的神色變了,他猛地抓住手腕,拉著她就向前走。他似乎有預感,老奶奶家的的老者可能是龔叔。既然有反應,就說明龔叔沒有死。這樣一想心裡輕鬆許多,卻也不敢報著更大的希望。
小梨的手無比柔軟,在他的手心下綿綿地蜷成一團,她走了兩步掙扎了一下,百里驍回過頭,她皺著眉,盡力地碰了一下門上的鈴。
鈴聲清脆,悅耳的聲音傳得很遠。
他頓了頓,沒再說什麼。
出了院門,這才發現原來這裡竟然是一處小山村,這間木屋地處山村最偏僻的山頭,但鳥語花香,乾淨整潔,院中有幾棵梨樹,樹上還殘存幾朵勾著春意尾巴的梨花。
微風動,香氣來。
再走幾步,就看到遠處炊煙裊裊,有幾座木屋零星地分佈在山裡,雞犬相聞,格外閒適。
只是再美的風景卻進不了他的眼裡,他心繫龔叔,走得奇快,小梨只能踉蹌地跟在他身後,她拼力掙扎,想要說什麼卻無法發出聲音,只得指了指他的胸口。
百里驍以為她另有目的,毫無反應。只是剛走了沒兩步就感覺胸口一痛,他眉頭一皺頓時單膝跪地嘔出一口血來。
原來他剛醒來下地行走就已經是逞強,聽到龔叔的訊息大起大落,心潮起伏自然就吐了血。
小梨嘆了一口氣,趕緊從懷裡掏出手帕,按在他的嘴角,擰著眉看著他。
那目光似乎在說:看吧,不聽她的話就是這個下場。
百里驍也不知道為何能從她的那雙眼睛裡看出這樣的資訊,他難得停滯一下,接過她的手帕。這手帕上也繡著梨花,原來他剛才嗅到的氣味是這個……
他面上毫無表情,但眼中第一次出現凝滯。卻也只是半分。接著啞聲道:「多謝。」
他把手帕還給她,然後踉蹌地站起來。小梨趕緊扶起他,用手比了比,讓他不要著急。
百里驍不言,他挺直了身體,臉上除了蒼白無血半點看不出在忍受非人的痛楚。
小梨被他推開,無奈地搖了搖頭。
兩人踉蹌地走到村裡。
那老嫗乃是這溪水村裡年紀最大的老人,名字不知,只知姓曹,因此周圍的人都叫她曹阿婆。曹阿婆家中僅有一女,但早已嫁往外地,她只能靠女兒時不時寄過來的銀兩和接濟過活。
曹阿婆很早就在一直等著,許是年紀大了眼神不好,直到兩人靠近她才發現小梨的旁邊還有一個人。
她眯了眼看了半天,發出沙啞地驚呼:「這不是在你家裡躺了三天的那個小夥子嗎?能下地了?」
小梨點了點頭,她比了比,表示旁邊的人想要看裡面的人。
百里驍神色漠然,但全身繃緊,他仔仔細細地看了曹阿婆一眼,看她似乎無異,於是剋制地說:「請讓在下看一眼。」
曹阿婆當然不會不讓進,她顫顫巍巍地領著兩人進屋,邊走邊道:
「你被小梨救回來的時候不住地吐血,我告訴她你沒救了,就扔給官府吧,她不聽,非要救你。折騰了兩三天,沒想到還真把你折騰活了。」
百里驍看了小梨一眼,小梨眯眼一笑,脖子上還帶著被他掐過的淤青。
他垂下眼睫,眼中意味不明。
曹阿婆的家裡很是狹小,與小梨家的不同,她家的牆上掛滿了各種草帽,地上堆著各種農具。屋內充斥著鹹菜的氣味,偶爾有一隻老鼠突然跑過去,消失在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