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道理陸北川又何嘗不明白。
他現在不僅是陸家的繼承人,還是林湄的兒子,葉蓁的丈夫,孩子的父親,他們需要他,他就沒有退的餘地。
整個書房氣氛徒然緊滯,壓抑得似乎連呼吸都困難起來。
陸老爺子手裡的手杖鬆了緊緊又松,沉著的臉色與手背突爆的經脈看得出此刻老爺子心裡多少的憤怒。
林湛卻像個局外人一般,坐在那面無表情,對陸老爺子提出的認祖歸宗毫無想法。
陸少言也一改白天那吊兒郎當不正經的模樣,好歹有了些長輩樣,低聲說著陸北川,讓他不要衝撞陸老爺子。
陸夫人面上焦灼,實在不願意陸北川與陸老爺子當眾起衝突,剛想起身勸兩句,就被身邊的葉蓁握緊了雙手,朝她悄悄搖頭。
葉蓁是陸北川妻子,此刻當然是站在陸北川的立場上,陸北川的堅持沒有錯,這種事不能就這麼答應了,前有陸少言,後有林湛,不管在小說裡扮演的是什麼身份,此刻在陸家就是陸北川的敵人,而且這件事原本就是陸少言引起的,不安好心,若真的引狼入室,這日子就真的沒法過了。
陸夫人不明白葉蓁為什麼攔著她,以眼神詢問,葉蓁只是朝她使了個稍安勿躁的眼色。
陸老爺子沉聲:「除了北川,其他人都先出去!」
這是要單獨談談。
葉蓁扶著陸夫人起身離開,陸少言與林湛也隨後走出書房。
書房門關上,只剩下陸北川與陸老爺子兩人。
陸北川瞭解看著他長大的陸老爺子,陸老爺子也知道自己一手教大的孫兒性情,在剛才那種局面之下,誰都不可能率先退讓。
只剩兩人,陸老爺子的話軟了下來,「你不願意,為什麼?」
「原因我說過了,爺爺。」
「這只是其一!你是爺爺一手帶大的,難道爺爺還不知道你在想些什麼?」
陸北川義正言辭,「既然您知道,又何必再問我?」
「你這樣讓爺爺生氣,就不怕爺爺找律師改動遺產,將所有遺產留給別人?」
「爺爺,您的財產的使用與分配是您自己的事情,由您自己掌握,我無權干預,您就算一分錢不給我那也是天經地義,我為什麼要怕?」他輕描淡寫,似乎真的沒將陸老爺子口中所說的財產放在心上。
其實財產對於現在的陸北川而言並不是決定成敗的關鍵。
對於他而言,人脈與能力才是決定勝負的重中之重。
如果有足以支撐他野心的金錢資產,那麼是錦上添花,但若是沒有,也並非雪上加霜。
沒有什麼是不會失去的,只有自己的能力天賦與野心,才是真正屬於自己且一輩子都不會背叛自己的東西。
最容易失去的是身外之物,但最容易得到的,也是身外之物。
「爺爺,您財產繼承權的問題如果有必要我可以幫您聯絡律師,認回自己的親孫子也是您自己的權利,您完全不用詢問我的問題,但您問了,那我在這直接和您表態,在這件事情上,在我這,您可能得不到您想要的答案。」
陸北川斬釘截鐵,態度堅定,屹然不動。
本來嘛,老爺子想認孫子就認唄,完全不用徵求他們的意見,可既然徵求,那麼也應該猜想得到結果才是。
「所以,你現在的意思是,無論如何,你都不願意讓林湛回陸家?」
一年前陸北川還躺在床上之時,便聽到了陸少仁帶私生子回陸家的訊息。
一個小三生的兒子,上不得檯面的東西,在他還沒死的情況下公然住進陸家,進公司學習公司業務,企圖取代他的地位,讓陸夫人敢怒不敢言,甚至還敢在病床前欺負調戲他的妻子,當初只是被趕出去是便宜他了。
這樣的事情,他絕對不允許發生第二次!
「我說了,這是您的私事,您想認可以認,但是您若是問我的意見,那麼我的意見也很堅定,我不願意。」
現在陸北川掌權,手裡握有的陸氏股份超過百分之五十,大權在握,不知不覺中,陸家早就不是陸老爺子的天下了。
認回孫子?
陸老爺子的目的僅僅是為了認回孫子嗎?
若是認回孫子他需要公然詢問陸北川的意見嗎?
他要的,是陸北川對於他孫子的一個態度,以後能不能進陸氏。
「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您應該記得陸北帆這個人,林湛再無辜,於我而言是死敵,兄弟鬩牆,陸氏不需要那麼多姓陸的,有我陸北川一個人就夠了。」
陸老爺子看著他,雙手緊攥的手杖鬆了,一瞬不瞬看著陸北川許久,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多少端倪。
但面容沉穩,喜怒不形於色,早就老謀深算,看不出任何情緒了。
許久,陸老爺子才沉沉嘆了口氣,「爺爺明白你的意思,我會讓林湛認祖歸宗,但是你放心,林湛絕不會出現在陸氏。」
這算是陸老爺子的退讓。
陸北川微微點頭,「我說過了,認孫子是您的自由,我無權干涉,如果沒什麼事的話我先出去了。」
說完,陸北川起身離開。
陸老爺子卻沉聲叫住他。
陸北川停下腳步。
「你,很好,陸氏交給你,爺爺很放心。」
陸北川微微頷首,「那我一定不會辜負爺爺的厚望。」
他推門而出,整個書房內只剩陸老爺子一人。
老爺子拄著手杖,佝僂著身子走到窗前,看著花園中還在收拾殘局的傭人,聽到了身後一身開門聲。
「人老了,就應該服輸,北川那孩子羽翼豐滿,架不住咯。」
盧伯笑道:「老先生,您現在可以放心了。」
「嗯,放心了,」陸老爺子轉身,看著盧伯,「明天回老宅,把律師也叫去,我得把遺囑修一修,改一改。」
「改遺囑?」
陸老爺子冷哼一聲,「那小子當眾讓我下不來臺,還想我把陸氏的股份和產業都留給他?做夢!這次,我非得給他一個教訓不可!」
「老先生,那您這遺囑……」盧伯明白,陸老爺子對林湛心懷愧疚,想彌補,這遺囑指不定就是想彌補林湛,可這樣一來,這林湛豈不是就成了陸北川的心腹大患?
陸老爺子沉默思考片刻,而後笑了起來,「我看知非就不錯,你看今天滿月宴那麼多人一次都沒哭,可見是個穩得住大場面的,而且那孩子一出生就會對我笑,長大肯定孝順,不會像他爹一樣的氣我。」
盧伯聽了這話,也跟著陸老爺子笑了起來。
「行,明天我安排律師。」
陸老爺子點點頭,不置一詞。
從書房出來之後,葉蓁徑直扶著陸夫人回房,安慰了焦灼不已的陸夫人一番後回了房。
對陸北川她不擔心,林湛羽翼未滿,陸少言此刻又是個不著調的人,陸老爺子那麼精明的一個人,會怎麼選心裡自然有數,因為這樣一件事讓爺孫兩離心,這買賣不值。
剛回房沒多久,門外有傭人敲門,送來不少這次宴會上收的禮物,皆是價值不菲。
葉蓁一眼便看到了陸少言送的那一對腕錶。
她找傭人拿了個鋒利的鉗子,毫不猶豫便將那價值連城的腕錶後蓋暴力揭開,那裡面除了精細複雜的腕錶零件之外,葉蓁還找到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精巧無比的定位追蹤器。
誠不欺我,小說裡說的一點也沒錯,陸少言這混賬就是心懷不軌,野心勃勃謀劃了許多年,如果不是因為林湛有主角光環在,陸少言說不定還真的能坑完陸北川之後順便將林湛也坑了。
表面上吊兒郎當,內地裡城府深沉,深藏不露,這種人遠比林湛難對付多了。
至少人林湛對付你都是面對面坦蕩蕩,可陸少言就想一條藏在暗處的毒蛇,指不定什麼時候出來咬你一個措手不及。
唯一讓葉蓁想不明白的是,林湛怎麼就和陸少言聯手了。
房門被推開,陸北川從門外走進,一邊將外套脫下隨手扔在沙發上,一邊扯著領帶,臉色並不太好。
「和爺爺談的怎麼樣?」
陸北川望了過來,看了桌上名貴腕錶支離破碎一眼也沒多問,「爺爺還是決定讓林湛認祖歸宗,不過他也答應,不會讓林湛進入陸氏。」
「兩全其美。」
「算是吧。」陸北川眼神微閃,十分突兀問道:「如果有一天……」
「如果有一天你死了,你放心,我會繼承你的鉅額遺產,揮霍你的錢財,孤獨地撫養粥粥長大,」葉蓁無比動容,她仰頭望著陸北川,真情實感,「我會想你的。」
葉蓁這一句話讓陸北川無奈笑了笑,收回了自己真正要問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