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喚此前從未遇到過這樣的情況,幕布竟然陡然消失掉了,像是從來沒出現過一般。他跨過摔裂的桌案,環顧四周,陽光從雕花木窗照進來,只看得見空中的塵埃。
他心頭慌亂狂跳,下意識試探著對空中道:「小溪,小溪……?」
他喚了數聲,一聲比一聲急促,然而屋子裡頭墳墓一般死寂,就連經常拂動他袖袍的風,也不再出現。
沒有任何應答。
陸喚面白如紙地看向四周,懷疑自己是不是處於夢魘當中。
這是他數次做噩夢時才會出現的場景。
正因為不確定她什麼時候就會陡然消失,所以從一開始他便急切地想要知道她的身份,想要見到她,想要去到她的那個世界,只有她待在他身邊,他心中才會踏實下來。但萬萬沒想到,他最為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他心頭彷彿有某種預感,這一次和那次整整八日她不曾出現,並非同一種狀況。這回若是自己找不到她,那麼今後可能再也見不到她了……
可是,為何會陡然這樣?!
她那邊遇到什麼狀況了嗎?還是這段日子自己把她逼得太緊了,所以她……不要自己了……主動將聯絡的方式給關掉了?
陸喚渾身如墜冰窖。
方才桌案「砰」地一聲倒地,驚動了外面的守衛,有兩個守衛慌忙衝進來,便見到卷軸散亂一地,被九皇子殿下踩在腳下,忙問:「殿下,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陸喚定了定神,竭力冷靜下來,沉沉道:「無事。」
現在幕布已經完全消失掉了,她那邊也完全無應答,不知道這樣的情形會持續多久,若是自己只能這樣等待下去的話,未免太被動了。
何況,他擔心她那邊發生了什麼突發狀況——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按照幕布消失之前給出的任務十五,用盡快的速度去完成。
想到這裡,陸喚也顧不上滿地筆墨紙硯的狼藉,疾步往外走。
邊走邊對身後的侍衛道:「備馬,我要去承州一趟。」
而宮中來的太監從雕花長廊那邊匆匆過來,卻沒趕上,只能看見九皇子衣袂消失在了皇子府。太監們面面相覷,也不知道九殿下有什麼事情這麼火急火燎。
宿溪蹲在家裡用吹風機吹了半小時的手機,但手機依然開不了機。
於是她找出去年被自己淘汰掉的一隻舊手機,花了二十多分鐘勉強充進去一些電,接著開啟了舊手機裡的appstore,可是,在舊手機裡卻根本找不到這一款遊戲,無論搜尋遊戲裡的哪個字,甚至是英文,都出現不了半點有關聯的東西。百度也一樣,什麼都搜尋不出來。
宿溪開始有點慌了,她倒不怕手機壞掉,她就怕聯絡不上崽崽那邊的世界了。
「應該能修好……」宿溪心慌慌地安慰自己,隨即拿好鑰匙和兩隻手機,換鞋出門,打算趕緊去手機維修店。
外面的大太陽十分毒辣,宿溪也顧不上拿把太陽傘什麼的,走到小區門口,剛好遇見打籃球回來的霍涇川,霍涇川見她急匆匆地騎著腳踏車往外走,把她攔下:「宿溪,外面這麼熱,你去哪兒呢?」
宿溪見到霍涇川,趕緊道:「你把你手機借我用一下。」
「手機壞了麼?」霍涇川這才注意到她拿著黑屏的手機,於是從褲兜裡掏了掏,將手機給她遞過去。
宿溪照例在他手機上操作一番,想要找到這款遊戲,可卻仍然如醫院那次一般,在他手機上根本搜尋不到——這遊戲猶如人間蒸發了一般。
該不會,只有自己壞掉的這部手機能有這款遊戲吧?!
宿溪心頭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將手機扔回給霍涇川,也來不及解釋,心急如焚地踩著腳踏車飛奔出了小區門。
兩條街外就有一家手機維修店,但因為晌午天氣太熱,宿溪騎著腳踏車過去,發現並沒開門,於是她只好在舊手機上搜尋了一番,發現再騎兩條街還有一家。
她想也沒想,頓時飛快地騎車過去。
幸好店裡沒什麼人,不用排隊,宿溪將腳踏車扔在店外,滿頭大汗地進去,急切地將手機遞給老闆:「老闆,您看看這個能儘快修好嗎?」
「要看損壞的程度。」老闆從櫃檯後抬起頭,接過手機。
遞給老闆之後,宿溪快速地在櫃檯面前擺著的幾部試用機上搜尋了下,發現都找不到那款遊戲。
也就是說,只有修好一個辦法,否則——
她簡直心臟都揪了起來,屏住呼吸看向老闆:「怎麼樣?」
老闆用工具搗鼓了一番,皺了皺眉,對宿溪說:「不太能確定你這主機板壞了沒有,要是主機板壞了,大機率是修不好了。而且,即便能修好,你手機裡格式化的一些資料也是找不回來了,我儘量啊,試試吧。」
「大機率修不好了?」宿溪愣了。
「對。」老闆道:「做好心理準備。不過現在手機也便宜啊,再加幾千,買款新上市的……」
他後面說什麼話宿溪全沒聽見,她手腳冰涼地從手機店裡出來,推著腳踏車沿著馬路往回走,走著走著,眼淚就忍不住「啪嗒」掉下來了。
太陽毒辣辣的將地面曬得滾燙,宿溪穿過長橋的時候,眼睛面前都模糊了,她忍不住將腳踏車停下,在馬路牙子邊上坐了下來,揉了揉眼睛。
不是一部手機的事。
幾萬塊的手機裡沒有聯絡那個世界的途徑,對她而言也沒有任何意義。
萬一,萬一就因為自己把手機掉進水池子裡了,就從此切斷了和他那邊的世界的聯絡,怎麼辦?
萬一再也見不到他了,怎麼辦?
而最後一次見他,自己還表現得那麼糟糕,還說了讓他不開心的話。
分明沒有不想見到他的,只是這些天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所以才沒用地逃避,卻讓他誤以為自己不是很想見到他——
他還讓自己今晚無事也去看看他,可是,自己沒辦法守承諾了。
宿溪心中提心吊膽,萬一這部手機再也修不好了,那麼,自己與那個世界的初見、初識、陪伴,逐漸形成的依賴,是不是都要在這個夏天沒頭沒尾地劃上一個句號?
這一切簡直讓她覺得像是做了一個長長的夢一般。
她惶然地盯著地面,害怕得想哭。
老闆說至少三天才能確定修不修得好,於是宿溪只能先回到家,陷入了惶惶不安的等待當中。
宿爸爸宿媽媽回家之後聽說她手機進水了,見她窩在沙發神色懨懨的樣子,以為她不開心,於是打算拉著她再去買一隻,但是宿溪半點沒有出門的心思,只說:「再等等吧,萬一能修好呢,這段時間我先用舊的。」
宿媽媽納悶兒:「不就是一隻手機嗎,壞了再買唄。」
宿溪大口大口扒飯,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她從沒覺得三天時間過得這樣漫長。
到了第三天,她迫不及待地給老闆打去電話,卻被告知,手機還在維修中,主機板有一定程度損壞,已經沒用了,店裡的技術人員正在嘗試,看能不能把之前的資料轉移出來,這樣的話,能放在新手機裡使用。
「已經沒用了?」宿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掛掉電話,一個人待在房間裡,腦子嗡嗡響,難過到了極點。
都怪她不小心……
這幾天,她這邊也毫無反應,看來是她這邊的手機宕機之後,陸喚那邊的幕布也應該消失掉了。否則,他不會不來找她。
宿溪抱著膝蓋,將臉埋進膝蓋裡,大腦一片空白。
她腦海中湧現出很多場景……她第一次移動寧王府柴屋內茶杯時,還是個簡筆畫小人的陸喚警惕萬分,懷疑是不是鬧鬼,想到那些,宿溪忍不住笑了笑。
還有他頭頂第一次冒出小心臟的時候,她驚訝萬分,後來就忍不住經常戳戳他,看他頭頂會冒出什麼氣泡。
他最開始把她當鬼的時候,還試圖給鬼撐傘遮雪……後來他那邊也擁有了幕布之後,就強制性把她這邊能看到的卡通畫改成他自己的原畫了。
宿溪雖然很懷念那張包子臉,但不想讓陸喚不高興,於是都沒有切換回去過,還想著來日方長,等哪天他不注意了,就悄悄切回去……
可現在……都沒有來日方長了……
宿溪眼淚濡溼了膝蓋的那一小塊。
時間一天天的過,看起來像是她在陪伴著他,可其實,哪天晚上她熬夜寫卷子,不是他在陪著她度過呢。
擁有的時候她渾然不覺,失去了,驚覺已經有了那麼多的共同回憶,而這回憶在今天就要戛然而止,今後,無論是崽崽還是陸喚,都不會出現在她面前了……她才難過得像是心中被剜走一塊似的。
宿溪這邊過了七天,她雖然也照常吃飯,但是整天無精打采的。
宿媽媽不由得有點兒擔心,這天吃完飯後,就摸了摸她額頭,說:「沒發燒啊,溪溪你怎麼臉色看起來很差,明天要不要去醫院檢查一下?」
「我沒事。」宿溪愣了一下,扒拉了口飯,道:「可能就是暑假在家睡太久了。」
宿媽媽還是不放心,對宿溪道:「明天我和你爸都有事,也抽不開身,讓涇川和小沁陪你去趟醫院,看一下門診。」
宿溪欲言又止,但是怕爸媽擔心,於是點點頭答應了。
手機已經壞了,修不好了,昨天她去買了新的手機,送到老闆那裡,讓老闆幫忙做資料轉移。
宿溪盯著那隻老手機,最後一絲希望都沒了。
她一方面覺得心裡難受,再也見不到崽崽了,一方面又想,至少自己消失之前,他已經恢復皇子身份了,接下來娶妻生子,實現他的理想,也能很好地度過一生,雖然這會兒可能和自己一樣有點傷心,但時間久了應該就把只出現在那個世界才兩年的自己給忘了,這樣也不失為一個好的結局……
可無論怎麼安慰自己,還是心中空蕩蕩的十分意難平,手機進水實在太突兀了——以至於最後答應崽崽晚上去看他,都沒能做到。
宿溪心裡懊惱得想撞牆,可是沒有別的辦法,她已經盡力了,手機壞了就是壞了。
第二天,宿溪穿好衣服,洗完臉塗了下防曬霜,精神了點兒,這才出門去醫院。
她這幾天鬱鬱寡歡的,霍涇川和顧沁都不知道她怎麼了,剛好這兩人也要趁著暑假做體檢,就乾脆將時間往前挪了,陪著她一塊兒去醫院。
宿溪覺得自己可能有點熱感冒,腦袋的確有點昏昏沉沉的,於是掛了個門診,等待檢查血常規。
霍涇川坐在她左邊打王者榮耀,顧沁坐在她右邊看小說。
大夏天的,醫院裡人多,吵嚷嚷的,熱得不行,她昏昏欲睡,腦袋一點一點,等待結果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