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溪不由自主就想起了上回崽崽和長工戊在錢莊外分開,獨自一人穿過街市回來,小小身影被夕陽拖得很長的場景……
他獨自一人在寧王府長大,沒有人可以說話,身邊從無陪伴,即便是身處熱鬧喧譁的街市當中,也是瞧著別人的熱鬧,孤零零的融入不進去。
自己雖然不能真的在崽崽的世界,和他說話,牽他的手,揉揉他的腦袋。
但是如果能陪他去看一場熱鬧的燈火會,日後他走到那條街上,看見別人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熱鬧團聚,他至少會想起自己陪伴他的這一晚上。
他至少,能擁有一些快樂的回憶。
便不至於去羨慕別人,也不至於孤獨地快步從街市穿過,面無表情,頭也不抬。
往後回想起來,人生裡便不全然都是苦楚。
這樣想著,宿溪幾乎是毫不猶豫,飛快地拽了拽崽崽左手的袖子,積極激動地表示:好!先去看燈火!
——反正今天也是週末。
而陸喚看著自己在風中獵獵作響、快要被拽脫線了的左邊衣袖,有些驚訝於鬼神的熱烈響應,但也因為如此,他心底終於悄悄鬆了口氣。
他其實怕她覺得這些都十分無趣,不想同他一道去做。
她先前給予了他那麼多,但她看不見摸不著,陸喚不知道自己如何去做,才能讓她也得到開心……
現在見她欣喜,陸喚心中亦滿滿當當,他唇角翹起,眸子裡添了幾分色彩,眉眼潤澤地望著虛空,道:「我們收拾一番便前去。」
而所謂的收拾一番便是換上出行的便服,畢竟街市上都是粗布衣衫的老百姓,若是穿著錦衣玉裘,未免太過顯眼。
自打請回神醫救治老夫人一事之後,崽崽在寧王府中的日子就好過了不少,單薄的補丁衣裳早就換下了。不過被鬼神縫補過的那幾件舊衣袍被他好好地疊了起來,細緻妥帖地收藏進了箱子裡,像是存放什麼寶物一樣。
他進了屋子,拿了一件普通的淺灰色袍子出來。
拿了出來,卻遲遲沒有脫衣服換衣服,而是捏著衣服,問道:「……你還在屋內嗎?」
螢幕外的宿溪看著簡筆畫二頭身的崽崽躊躇地站在衣櫃前,包子臉上一片難為情,頓時心中一樂——怎麼著,還以為誰對你軟趴趴的小手小腳,奶白湯圓一樣的身體很感興趣嗎?
笑話歸笑話,但宿溪還是吹了吹門,表示自己已經出去了,不會看他。
屋內的陸喚確定鬼神已經出去——她一向信守承諾,說不看便應當不會偷看——他耳根薄紅稍稍褪去,這才飛快地換了身衣服。
宿溪從柴院抵達街市,只能靠畫面切換,中間這段路是沒辦法同崽崽一道走的。
因此陸喚從寧王府側門出去,穿過狹窄的小巷,抄著近路朝最熱鬧的街市燈火會那邊走去,時不時看向身側,心中有些奇怪,怎麼出門之後,鬼神立刻安靜得像是離開了一樣。
但等他走到街市上,身邊立刻吹起細微的風,有風勾了勾他的手指頭,他心裡這才安定下來——還在自己身邊。
長街上果然熱鬧,兩側擺滿了賣燈籠的小攤,還有賣糖人的、賣字畫的,甚至不遠處還有拋繡球招親的。
京城外城有很多百姓較為清苦,但內城一般一般都是達官貴人所在之地,因此繁華無比。今夜是燈火會,兩邊掛起來的售賣的燈籠格外多,還有猜字謎的。
隔著螢幕,一切都細緻真實無比,像是放大在宿溪眼前的另一個世界一般。
宿溪被深深吸引,不停將螢幕拉近,仔細去看一些小攤上售賣的漂亮的胭脂盒之類的,嘖嘖稱奇,眼睛都亮了。這各種顏色,不和口紅色號一樣嗎?!媽耶,左側下方的那個珊瑚色好好看!
但是崽崽不移動,她螢幕也不好切換,怕把崽崽丟出自己的視野範圍之外。
因此她牽起崽崽的手,拉著他去自己想去的攤位前面。
陸喚見到周圍人潮如此之多,忍不住微微張開手臂,給自己身側撐出一點距離。他剛要問身側:「你想去那邊瞧瞧麼?」就感覺身邊的鬼神像是十分興奮,徑直拽著他的手腕,橫衝直撞地往前走。
很快便帶著他在一處賣胭脂的攤位前停下來。
陸喚低頭看向那些各種形狀的小鐵盒,裡頭裝著差不多的紅色,心裡好笑地想……世間女子大抵都喜歡這些,她也不例外。
宿溪見螢幕上那小攤攤主擠眉弄眼地問崽崽:「小公子是為家裡長姐挑選,還是為長輩挑選,還是為心上人挑選?這其中門道可大大不同。」
崽崽垂眸看向那些鐵盒子,像是分辨不出來有什麼不同,腦袋兩個大。
螢幕外的宿溪:呸,沒想到崽崽也是個直男,我自己挑。
她先用手指頭撥了撥左側下方的那個珊瑚色,但是琳琅滿目的胭脂盒,每一個都很精緻,她完全無法取捨,於是她又忍不住撥動了另外幾個,但是阿媽會不會花了崽崽太多銀兩——?她有點捨不得話太多,朝著小攤右上角掛的木牌上看去,只見——
二兩銀子一個胭脂?!!!
搶錢呢這是?!
宿溪頓時放棄想買的想法,反正買了她也用不上,她拽著崽崽的袖子就想走。
落在小攤主眼裡就是有些奇怪的景象了,先是見到自己攤上的胭脂有好幾個莫名被風吹得動了動,今夜哪裡來的風?他忍不住看了看天邊。但是接著又見面前的這位長相英俊的小公子衣袖竟然被風吹得拽了起來——
這這這?
還沒等小攤主懷疑自己是不是見鬼了,就聽那小公子道:「總共十二種麼?每樣都拿一盒。」
小攤主頓時喜極而泣,大客官?!
他生怕這小公子後悔,急忙以迅雷不急掩耳之速,將十二款胭脂每個都拿了一盒,用布袋子包起來,遞給小公子。
螢幕外的宿溪驚呆了,忍不住去算錢,等等,二十四兩銀子啊,崽崽不要這麼大手大腳!好不容易才脫貧!
她見崽崽掏出白花花的銀兩遞給了那小攤,心中十分肉痛,快要滴血,但是銀兩已經遞了出去,已經來不及了。
宿溪更加用力地拽著崽崽的袖子,而崽崽拎著布袋子,繼續往前走,街市兩邊熱鬧的燭火落在他臉上,蒙了一層明黃暈亮的光,他見身側的風仍然將他袖子拽得死緊,便小聲道:「不必心疼,我願意的。」
「但凡喜歡的,便不應該錯過。」
「雖然用不上,但擺在那裡也是好看的,況且你生前——」
陸喚似乎想說什麼,但頓了頓,還是將話嚥了回去。
宿溪的確有點心疼崽崽的銀兩,但是見到崽崽眼角眉梢有著淺淺的笑意,好像比自己還要開心一些一樣,就也隨他去了。
崽崽雖然出生在寧王府那樣的困境中,但卻並沒有長歪,一向懂得知恩圖報的道理。自己之前給他送這送那的,他雖然嘴上沒說,但心裡一定很想回報回來,要是自己不讓他做點什麼,他可能還要糾結。
小孩子家嘛,都是這樣,小心思可可愛愛的。
宿溪這麼一想,就不心疼崽崽的銀兩了,不過接下來她打算慎重一點兒,不能再表現出對什麼的瘋狂喜愛了。
雖然街市兩邊的各種小紙片兒剪紙、小木馬,全都精緻無比,讓人很想擁有。但是為了孩子的錢包,老母親必須節省。
但陸喚微微垂下漆黑的眼睫,望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十二盒胭脂,心裡頭欣喜之餘,卻又摻上了幾分別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