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他未來可能一直留在京市了,雪茭也多半不會回來。

程朔瞪眼:「你說得輕鬆,當我們家公司是藺氏啊?」

他嘴裡這樣說著,又突然嘀咕:「就算搬過去了,家裡的經濟肯定大縮水,很多東西都要重來。」

程明澤攤手:「我可以自己掙錢,以後你經濟不用考慮我了。」

雪茭也學著他攤手:「我進了大學也不需要經濟支援了,有獎學金,我自己也能掙點。」

三人一同看向李思桐。

李思桐:「……」

她試探道:「我少買點奢侈品?」

程朔突然一拍手,樂了:「那行,趁我還幹得動,去試試?」

他興沖沖道:「早就有這個想法了,就是怕你們不支援我,沒想到你們比我還樂意!」

程明澤:「……」

雪茭:「……」

合著您老早就打這個主意了???

程明澤在家這幾天,雪茭要補課,兩人見面的機會其實不多,就每天晚上回來會說幾句。

看得出來他現在很開心,說起自己喜歡的東西,眉飛色舞。

直到程明澤要走的前一夜,也是雪茭第一次走近程明澤的房間。

以前顧雪茭的時候,程明澤不讓她進來,雪茭來了以後,也不想進去。

「哥?爸說你找我?」雪茭輕輕推開門。

程明澤扭頭,笑著說:「快進來。」

雪茭點頭,乖乖進去。

程明澤房間的風格和雪茭完全不一樣,比較歐式,帶著冷硬。

到處都乾乾淨淨,沒什麼多餘的東西。

他此刻正從電腦前面站起來,雪茭忙道:「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了?」

程明澤搖搖頭:「沒有,你快坐。」

雪茭乖乖順著他的手指,在床沿坐下。

「馬上上高三了,你緊張嗎?」

雪茭點頭,老老實實回答:「有一點。」

「正常,」程明澤點頭:「我之前讀高三的時候也覺得很辛苦,甚至一度想過,為什麼當初不去國際學校。高三,很辛苦很辛苦的一年。」

雪茭偏頭,眨著眼睛看他。

程明澤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我送給你一個禮物。」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雪茭開啟,愣住。

那是一副星空圖,密密麻麻的星星和密密麻麻細細的線,右下腳寫著比例尺和範圍。

雪茭緊緊盯著,久久不能回神。

好一會兒,她伸手摸了摸,手指微微顫抖……

「這是……數學?」

程明澤笑了,眼神帶著驚喜,拖過椅子在她對面坐下。

他彎腰,和她的眼睛對視:「我知道你喜歡數學,這是我複製數學家的作品,他叫米加爾西,不是很出名,他的一生就喜歡低調的研究星空。這一副星空裡面,有兩個星象和八十一個公式,幾乎每一個點的位置,都是用大量數學計算疊出來的。但這只是現有星空很小的一部分,現有星空是無垠星際裡渺小的一部分。」

雪茭眼神盯著星空的眼神漸漸飄遠,像是走入他的言語。

「我這一趟最大的收穫就是我們太小了,時間也太短!但未來無垠,茭茭,高三再苦,這都是我們邁進無垠的一道門,堅持下去,你才能走進你未來夢想的星空。」

雪茭倏的抬頭看向他,程明澤微笑,輕聲又堅定道——

「茭茭,加油,我在未來等你。」

雪茭將程明澤送的那副星空圖貼在了小黑板旁邊,小黑板上寫著——距離高考還有295天。

這塊小黑板和星空是雪茭每天睜開眼睛都能看見的東西。

大概是心有靈犀,在她沉浸在關於星空和夢想的時候,鄭老師帶著他們看了一回星空。

那是補習的最後一天,吃過晚飯,鄭老師笑著說:「明天就不用來了,這是我們這個假期一起度過的最後一個夜晚。」

「老師……」

鄭老師繼續笑著:「我以後真的不會再帶學生了,算起來你們也是我的關門弟子,我年紀大了,也不知道哪天就沒了……」

「老師,您不要亂說話!」雪茭臉一白。

易天鬱也差點跳了起來,「呸呸呸,這話沒說過沒說過!」

他難得這麼喜歡一個老師,就是這個小老太太說話太不討喜了!

「這不是亂說,我年紀大了,生死已經看淡了,在你們走之前,我還想給你們上最後一堂課。」她站起來,儲盛和易天鬱兩個力氣大的,立刻上去攙扶。

「咱們去樓頂。」老太太笑道。

於是,三人跟著鄭老師一起上了樓頂。

樓頂是露天的,半面玻璃頂,半面什麼都沒有。

他們在椅子上坐下,吳爺爺端著茶水上來,三人忙站起來。

「謝謝吳爺爺。」

「沒事兒。」吳爺爺笑了笑,也在他們旁邊坐下。

今天晚上的星空很漂亮,漫天繁星,難得的一個好天。

鄭老師抬頭看著星空,眯著眼睛。

「以前我學生來看我,他們覺得很生氣,覺得我住的地方太偏了,都在郊區,想要給我換房子。」

「我不願意啊,他們不知道我好不容易才找到這兒來的,就是因為這兒……抬頭就可以看見星星。」鄭老師聲音懷念。

三人安靜的聽著,就連好動的易天鬱都沒有說話。

「我懷戀小時候抬頭就可以看見的星空,也懷念山山水水,更懷念人……」

天上的星星很亮,雪茭一瞬加就想起了那幅星圖。

不知道那位前輩是不是也像鄭老師一樣,時常抬頭看天?

「我年輕的時候,身邊的同學都有一顆報國熱血,那個時候,我們班上就沒有一個不認真學習的,他們像是一塊海綿,瘋狂汲取著知識。」

她的聲音開始變得很輕,很輕:「都不明白我為什麼要走兩天,毀了身體去接幾個學生,也都問我值不值得。」

「哪有什麼值不值得,我只是忘不了他們那一雙雙眼睛,學習,那是改變他們的唯一道路。是他們可以不長成自己父母那樣的人的唯一途徑,我一定要帶他們出去。」

鄭老師低頭,看向幾人:「你們知道那幾個孩子後來怎麼樣了嗎?」

雪茭幾人搖頭,他們知道她的事蹟,卻不知道那些孩子的後來。

「有一個最後還是回去了,他害怕,外面世界對他太大了,他還是回去了。我沒有再去找他,我知道找不回來了。還有一個很聰明,但初中畢業就急切的工作去了,再也沒有訊息。還有一個小孩兒,他如果回家,必定會和父母一樣靠著地裡一點點產出過日子,所以他特別努力,也是唯一一個上大學的,那個時候的大學還挺值錢,後來也算是功成名就……」

「然後呢?」易天鬱追問,雪茭和儲盛也很好奇。

「他不想自己的過去被人知道,改了名字,之後給我送了點錢過來,希望我對他的來歷閉口不談。」

易天鬱大怒:「怎麼會有這樣的人!」

沒有鄭老師,他早就在那座大山裡出不來!

鄭老師搖頭,渾不在意。

「還有一個姑娘,那是我最看好的,她沒有聰明的腦袋,但她很努力,買不起紙筆,她每天都在地上寫著。我去她家的時候,他們家只有一個泥巴屋子,一張髒兮兮的木床住了全家人。但牆上,滿滿的字。」

「她後來呢?」

「她……」鄭老師有點哽咽:「她後來在上學的路上,摔到山下,腿折了,爬了好遠。我們找到她的時候,還是已經沒了……只在旁邊寫了句——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雪茭眼眶一澀,什麼東西滾了出來。

鄭老師繼續說:「不管他們後來怎麼樣,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那幾雙渴望的眼睛。」

她頓了一下,嘆口氣:「時代變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人心變得浮躁,靜下心真的學習的人越來越少,認真搞學術的也越來越少,總要折騰些什麼么蛾子出來。」

三人愣愣看著她。

「我不是很明白,明明是最好的時代,怎麼就成了最困難的時代?」

鄭老師聲音疑惑,但這個問題,沒人能給她答案。

「你們三個,尤其是雪茭和儲盛,高考已經不成問題了,你們的學習是為了高考,我很支援,那高考過後呢?」她看著三人,微微凝眉,嚴肅又正經。

「一切都是有目的,別人都在高考,你也高考,別人都在報大學,你也報大學,別人都說這個專業好,你便也報這個專業。然後呢?然後憑藉這個熱門專業,找一個好工作?然後結婚生子,在把這一切加註到你孩子身上?週而復始。」

「我見過了太多這樣的人,那些我覺得天賦很好的學生,最後都這樣,慢慢走入碌碌無為的人生,成為頭頂這片星河中,最普通的那一顆。我們的人生好比夜空中的星星,普通、平凡,但就是普通平凡的星星,老師也希望你們努力成為最亮的那一顆。做不了最亮的那顆,也一定要發出讓自己滿意的光芒。」

她看向他們:「所以你們學習的腳步永遠不要停止,高考過後,你們的人生也才剛剛啟航,明白自己想要什麼,為什麼而努力,就一直的努力下去,不沉迷浮躁。」

「老師最後的一堂課,只是——希望你們正直善良,屹立於夢想之上。」

三人都陷入了沉思。

片刻,雪茭抬頭看著天空,視線專注。

她很早就知道,人的一生要認識平凡,但不甘於平凡。

為夢想努力的一生,熠熠生輝。

易天鬱和儲盛也抬頭看著天,這是他們少年時期第一次認真思考人生和未來。

但也很幸運,他們早早就有人提點,而不是茫茫然走上一條——大家都在走的路。

他們三人,比更多人多了追逐夢想的可能。

離開的時候,雪茭拍了張星空,發在朋友圈——

我要成為最亮的星星。

藺之華看見了,輕笑著評論——

【你一定可以的。】

你是最亮的星星,也是我唯一的星星。

雪茭看見他的評論,輕笑著收起手機。

此時,他們三人剛剛下樓,天色已經很暗,但路燈還算是明亮。

易天鬱突然停止腳步,儲盛和雪茭茫然的回頭。

「你怎麼不走了?」

易天鬱平日裡嬉皮笑臉的臉突然嚴肅,幾步上前,走到雪茭面前。

此刻,他們站在路燈下面,易天鬱正對著光,他的眼睛明亮放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