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蓬萊開始崩塌。
那一方仙境中,無論玉樹瓊花,華臺美池,還是那嫋嫋仙霧,都無力逃脫,它們翻卷著,向著毀滅發生的核心處坍塌而去,彷彿那裡是一個黑洞。
任何事物,都無法逃脫。
那位燃燒了神魂的門人,無聲無息便消失在災禍之中,一星水花也沒有濺起來。
林秀木呆若木雞。
倘若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願意飛蛾撲火。但此刻,他已清楚地意識到,眼前的覆滅,根本不是人力可以阻止的。
莫說人力,便是有神仙在此,亦是無力迴天!
這一刻,沒有人哭。
那枚黑洞發出陣陣呼嘯聲,瞬息之間,整處仙境就像是薄薄的紙片一樣,被無情地撕裂,吞食。
再一眨眼,蓬萊仙境已不復存在。
但毀滅仍未停止。
吞噬一切之後,黑洞爆開了。
道道黑色虛空裂紋張牙舞爪,向著四面八方急速蔓延,所經之處,空間被劃破,觸碰到的一切活物絕無生理。
黑球瘋狂膨脹,看漏一眼,便讓人幾乎認不出眼前巨|物。
毀天滅地的轟隆聲中,林秀木的聲音顯得異常平靜:「門人聽令,全力後撤。」
魏涼冷眼掃過,刺破無名指,將三粒血珠彈在了束住眉雙的樹繭上。
林秀木神色無比複雜,手中掐訣,收起梧木蒼穹,然後把樹繭中落出來的眉雙緊緊攬在懷中,用自己的身軀護著她,以防魏涼對她下手。
「林秀……」
眉雙盯著林秀木的眼睛,視線逐漸凝固了。
他的眼神不再像往日那般溫吞平淡,此刻,他的神色悲涼絕望,眼中倒映著一枚吞天噬地的大黑球。
眉雙倒抽一口涼氣,緩緩轉頭。
「怎麼會,怎麼會是現在!不,不可能,怎麼會……」
她驚恐地迴轉過頭,盯著林秀木的眼睛。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他明明答應了我,他說會等我的,他說他是最不願看見蓬萊出事的人,他明明比誰都要心焦,他為什麼不等我,為什麼不等我……」
林秀木的聲音一下子滄老了十歲不止:「所以眉雙,這個害得蓬萊覆滅的人,真的是父親?」
眉雙痛極,生生漚出一口心頭血。
「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無能,都是我沒能取回不滅印痕……」
「沒有用,」林秀木的聲音平淡冷靜,「他並不知道你失敗了,但他還是毀了蓬萊。眉雙,從一開始,你就沒有任何機會。所以,你所有的犧牲和維護,毫無意義。」
林秀木冷冰冰地戳破了真相。
眉雙難以置信地搖著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黑色的虛空裂紋正在飛速逼近。
「淺如玉,」林秀木淡聲吩咐,「你等速速撤離,去找王衛之,求幾粒髓玉花種,讓蓬萊之花繼續存留於這個世間。」
「尊主!」眾門人痛心疾首。
「走。」林秀木聲音不大,但他的神態和語氣,令人不敢生起一絲抗命之心。
淺如玉紅著眼,帶著眾人飛速後退。
破碎歸墟邊緣,只餘四人一狗。
「傳送陣,通往哪裡?」魏涼的聲音淡漠依舊。
眉雙身體一顫。
林秀木也蹙起了眉頭。
魏涼唇角微挑,毫不留情地向著林秀木冷笑:「事到如今,你該不會以為自己還有能力解決這件事情?」
轟鳴聲中,林秀木的沉默自成一小方天地。他的自尊和驕傲,絕不允許旁人插手蓬萊內部事宜,可是……
終於,他頹喪地嘆了口氣,道:「靈核中樞的確有傳送陣,通往洋底三千丈之下。當初……是家父一手建成,我也從未想過其中有什麼深意。」
魏涼與林啾對視一眼:「走。」
鬥龍大飛毯呼呼地扇著四條胖腿,義無反顧地撲向不斷膨脹的黑色巨球。
「啾兒,不要勉強。」
「不會。」
林啾平抬起一條胳膊,只見她的指尖凝出一朵朵金蓮,像是被一條細細的金線串起的珠鏈般,她輕輕揮舞手臂,那一串越來越長的金蓮便像綢帶一樣,無比曼妙地在空中飛旋。
金光明滅,炫彩流淌。
華美至極的蓮緞掠過之處,破碎的虛空黑紋像是被橡皮擦去一般,抹除得乾乾淨淨,不留一絲痕跡。
蓮緞越來越長,帶著道道炫美的金光,搖晃著,鋪灑向四面八方。
跟在後方的林秀木和眉雙目瞪口呆,愣愣地望著這夢幻般的一幕。
蓮緞飛掠,空中處處殘留著蓮影,眉雙忍不住抬起手,碰了碰那泡沫般的絕美幻影,然後目光順著蓮緞,投向林啾,目中難以抑制地流露出了欽羨之意。
破碎虛空清理得很容易。
林啾的臉色卻更加凝重了。
「他把絕大部分力量引向了邊界,」她垂頭望著白浪滔天的大海,聲音低沉冷靜,「下海,準備迎接地獄吧。」
她的語氣極富感染力,像是命運之口正在冷冷地宣刑。
林秀木和眉雙只覺喉頭被冰冷的氣息梗住,僵硬地點點頭,墜向翻騰的大洋。
魏涼凝視妻子片刻,緩緩伸出手,攬住了她的肩膀。
「啾兒,有我。」
她回過頭來,冰霜般的神色迅速消融,眼一彎,唇一翹,神神秘秘地對他說道:「要不是有你,我早就撒丫子逃了。」
「啊。」魏涼不禁嘆息出聲。
他的啾,可真是……一言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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