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得很好。」尊主的聲音淡淡地傳出來,「事成之後,你將成為我在世間的使者,獲得永恆的生命,至高無上,無人敢逆。」
王傳恩激盪叩首:「是!小人一定盡心竭力,侍奉尊主!」
眼見,大業將成。
斜地裡,忽然插|進了很不和|諧的一嗓子,「做你孃的春秋大夢!問過你爺爺我的意見麼!」
只見王衛之手持重劍,烈焰滔天,將滿城異火的光輝生生壓下,一雙細長的眼中燃著火,精緻的嘴角噙著笑。
王傳恩抬眸一看,笑了:「小子,我是你祖宗。」
「你也配!」王衛之冷笑著,重劍直直劈下,祖孫二人戰成一團。
等待了這麼久,王衛之總算是解脫了咒印的束縛,引出了王傳恩身後的幕後黑手,終於,忍到了為母報仇的這一天。
王傳恩一心侍奉尊主,做著一步登天的春秋大夢,這些年修為頗有些荒廢,甫一接觸,心中便大叫不好,深知自己不是王衛之的對手。
然而此刻尊主大計將成,王傳恩不敢出聲打擾,只能勉力支撐,儘量與王衛之周旋。
王衛之愈戰愈勇。他知道,自己必須速戰速決,解決面前的王傳恩,再與卓先生聯手對付尊主。
他步步緊逼,王傳恩愈加吃力,只能步步倒退,距離邊界越來越遠。
邊界那裡,便只剩下尊主與卓晉二人。
尊主回過頭凝視卓晉。青銅鬼面之下,目光幽暗難測。
不辨男女的聲音悠悠響起:「因果反噬,你已然重創,無力阻我。這,就是你的命。認命吧!」
卓晉眸中浮起薄冰。
下一瞬,清脆至極的碎冰聲響徹四方。
他動手之前從來不打招呼。
一縷飽含殺機的冰線,斷在了尊主面前一尺處。
只見尊主周身浮起無數黑霧,將卓晉的殺招盡數攔下。
卓晉再次口吐鮮血,連退數步。
因果反噬之力絕非尋常,此刻他能發揮的實力十不足一。
尊主陰陰地笑出了聲,道:「永別了。」
雙手一旋,懷中黑色漩渦暴漲,邊界龍血暴湧,竟將那白色蛛絲般的裂縫生生擴大了一倍!
青金色的龍血之中,多出了一縷縷純白陽炎,盡數向著黑色漩渦噴湧而來。
「本命魂血!啊哈哈哈哈哈!這麼多年,終於讓我等到了!」
就在尊主難以抑制心中狂喜,準備大快朵頤之時,忽然一股巨力如鬼魅一般降臨,正正爆發在了他的心口上!
「呃——什麼——」
什麼樣的力量,竟能悄無聲息地越過一切覺知和防禦,直接攻擊最脆弱的心脈?!當真是聞所未聞!
情急之下,尊主只得將黑色漩渦收回身體內,堪堪壓制住那股詭異至極的破壞之力,巨大的反衝之力自下而上,將他推往高空。
若是逆了這股巨力,心脈便要生受重擊。尊主無從選擇,只能順勢一掠而上,與那暴湧的龍血失之失臂!
垂眸一望,只見城門下,一道嬌小的身影浮在火海之上,唇角挑著盈然殺意,一擊得手之後,身形散成幻蓮,伴著火風急速掠來。
正是剛剛施放了「蓮無」的林啾。尊主定在原地想要吸收龍血,正好變成個一動不動的靶子,生受了「蓮無」一擊。
尊主瞳仁緊縮,還未緩過一口氣,心頭忽然一凜,視線微滯,緩緩抬頭。
只見眉目冷峻的魏涼,早已負手立在雲端,等他自投羅網。
尊主倒抽一口涼氣,壓下胸口翻騰的氣血,全力迎敵。
林啾一擊得手,心中卻沒有半分喜悅。
她急急掠到破碎的邊界旁邊,望著那暴湧而出的青金色龍血、以及那一縷縷心頭血一般的純白陽炎,胸中只覺又悶又痛,難受得無以復加。
此刻,秦雲奚和柳清音的不滅印痕正緩緩向地面墜落,卓晉面色蒼白,單手掩著心口,唇角的血跡抹也抹不完,彷彿一時失去了行動能力。
魏涼在高空狙擊尊主,王衛之和王傳恩的戰鬥也接近尾聲。
附近暫時沒有任何威脅。
林啾不假思索,又一次割破了自己雙腕,催動渾身血液湧出,兜住那不斷滲出的龍血。
此刻龍血已凝成了一滴大淚珠的形狀,純白陽炎包裹在淚珠正中,像是它的心臟。
眼見,這滴淚珠就要墜向地面。
林啾急急托住了它。
她眼眶發熱,顧不上急遽失血的寒意,拼命將龍血往邊界那一邊塞去。
這一回,事情有了些奇妙的變化。
道道泛著白光的裂痕彷彿已熟悉了林啾的血,一觸之下,它們竟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緩緩地流淌變幻,傷勢竟是開始自愈。
林啾心中一悸,淚水奪眶而出:「你都知道心疼我了!」
身體輕輕地顫抖,她托住淚珠般的沉重龍血,將它捧回破碎得最厲害的那處傷痕。
便在這時,心口忽地一涼。
一枚泛著凜冽寒光的冰稜貫|穿了她柔軟的胸|膛。
卓晉的身影鬼魅一般貼在了她的身後,呼吸拂過她的耳畔,猶如情人耳語。
「當我死了麼。」
林啾頭皮發麻,被他帶著血腥味道的溫熱呼吸拂過之處,一層層細|密的戰慄漸次浮起。
冰霜迅速爬滿了她的胸腔,一張口,混了冰碴的鮮血噴湧而出。
她本該直接遁入虛空,避過這致命一擊。但若是此刻鬆手,這一滴珠淚般的龍血,便會直直墜向地面。
它極重,有著令人心驚的質感。直覺告訴林啾,若是讓它墜下去,邊界傷口順勢被撕裂,一切將無可挽回!
她偏頭望了卓晉一眼。
他的眼中倒映著她的神情,她知道自己此刻十分冷靜,唇角帶著堅韌無比的笑意。
而他的目光卻奇異而複雜。
對視的剎那,她感覺到他握在冰稜之上的手輕輕一抖。
這一抖,害得她又噴出了一大口鮮血。
「一般般,也不是很疼嘛……」她喘著氣,只當他和他的兇器不存在,徑自把手中的龍血往裂口處頂過去。
卓晉如遭雷擊。
這句話,彷彿在哪裡聽到過……
他竟忘了繼續下死手,隻眼睜睜地看著林啾把龍血塞回了邊界那一頭。
白光流淌,邊界之上的傷痕迅速癒合。
「你……是誰。」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緊,掌中的冰稜上,清晰地傳來了她的心跳和體溫。
林啾的聲音虛弱平靜:「我叫林啾,你叫什麼名字?」
她是故意的。這兩句,都是問心劫之中她對他說過的話。他既然能感覺到兩個人之間有著淵源,那麼舊日重現,大約他也會有所觸動。
卓晉的身軀再次一震。冰寂萬年的心,又一次因她而重重一顫。
就在他心神失守的剎那,林啾忽然將身體往右側一擰,動作無比迅捷堅定,絲毫不給人半絲猶豫的機會。
卓晉瞳仁驟縮!
他若不鬆手,冰稜便會橫著切過她的心臟。此時抽離冰稜,已然來不及了。
她這是在找死麼!寧死,也不願落在他的手上麼!
林啾……林啾……好一個林啾!
這一刻,他也不知心中究竟作何感想,是不想讓她死得那麼痛快,還是心中的不安和疑惑讓他不想殺死她。
總之,在她破釜沉舟的這一刻,他竟是鬆開了手。
於是林啾便帶著那根冰稜,踉蹌地摔向一旁。
她很快就穩住了身形,回眸,目光復雜地望著他。
他強行摁下心頭的不安,冷聲道:「怎麼,逃不動了?」
她單手捂著傷口,一下一下地咳,用力地把胸腔中凍結成冰的淤血吐出來。
她垂著頭,失血和重創讓她的肌膚變得慘白,像一朵一觸即折的花。長髮垂落,纖長白皙的脖頸毫無防備地敞|露在他的眼前,彷彿只要一伸手,便可以把她輕輕折斷。
他的表情忽然微微一滯。
此刻,她向上方浮了少許,在她的身後,是一整片碧藍的天,天上有冰霜飛舞,正將那身穿黑袍的尊主徹底凍結。而她那雙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眸中,卻是倒映著一方火海。
他不禁回頭看了一眼。
在他身後,王衛之與王傳恩的戰鬥已接近尾聲。王衛之的重劍上燃著本命烈火,復仇之子像是烈焰邪神般,對著自己的仇敵,發出了摧枯拉朽的一劍。
他與她的對峙,彷彿天與地,水與火。
「我賭贏了。」只見她染血的蒼白唇角輕盈地勾了起來,聲音帶著濃濃的笑意,「用我的命,換你的心。」
卓晉瞳仁驟縮。
是啊。一時心軟,竟讓她,帶著他的冰霜之心跑了!
不過,此刻要收回它,也不是來不及。
只要殺了她。
他本就是要殺了她,這個念頭盤旋在他腦中,已八年有餘。
眸光微凝,冰稜在林啾胸腔內隱隱顫動,她悶哼一聲,口中再度溢位凍結成碎冰的鮮血。
她沒有遁入虛空躲避,因為那樣便會功虧一簣。
想要奪取他的冰霜之心,再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時機了。她將所有的魂血與靈氣都聚在了胸口的冰稜周圍,死死纏住它,不容逃脫。
「這可是用我命換來的心,我不會還你的。」她彎起眼睛,笑得單純無害,「你孤獨了千萬年,從未試過把心交給一個人,為何不能試一試呢?相信我,你不會後悔。」
林啾循循善誘。
「你在拖時間,想等他過來殺我。」卓晉的臉色恢復了死水般的平靜。
他的眼睛也極黑,黑湛湛地倒映著藍天上的戰局。
林啾看到,尊主已被魏涼凍在了一塊鏡面般的巨冰之中。
她道:「不是的。我們不是要殺你,只是要助你重歸神位。」
這話怎麼自己聽著也不信呢……很像什麼邪|教|洗|腦|包啊!
卓晉勾了下嘴角,笑容瘮人:「你只管放心,我死時,一定帶著你。」
冰霜之心忽然沉寂了,安靜地蟄伏在林啾體內。
林啾心有所感,知道若是魏涼攻下來,卓晉會爆了冰霜之心,與她同歸於盡。
她嘆息道:「終有一天你會知道,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
卓晉冷笑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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